回到顾言的车上,我才感觉四肢恢复了知觉。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调高了车内暖气的温度。
“你怎么想?”良久,他开口。
“那笔钱,我自己出。”我说,“就当是买断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付清这笔钱,我和他们就两讫了。”
顾言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
“好,我支持你。”
三天后,我妈的电话来了。
“顾言那边怎么说?一百万,他家没意见吧?”
“没意见。”我语气平淡。
“那就好。”我妈松了口气,“我跟你说,你别觉得妈心狠。这都是为了你好,考验一下男方家的诚意。”
“诚意?”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啊,连一百万都不肯出,那还谈什么以后?”
“那妹妹呢?她就可以不收一分彩礼,然后陪嫁三百万?”
“苏冷,你怎么说话的?”我妈的声调高了起来,“那是你亲妹妹,我们给她陪嫁多点怎么了?你没有陪嫁,那是你没本事!“
“没本事?”
我闭上眼睛。
“妈,你还记得我高二那年全国青年美术大赛吗?我入围了决赛,你说妹妹也想去见见世面,让我把名额让给她。”
“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你还记着?”
“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我大学四年所有的设计作业,最后都变成了妹妹社交平台上的作品,署着她的名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是我没本事吗?到底是因为什么,你真的不清楚吗!“
寂静。
“你可以不说话。”我自嘲一笑,“我知道答案。没事了。”
我结束通话。
没多久,舅舅的电话追了过来。
“冷冷啊,你妈都跟我说了,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妈说话?”
“舅舅,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什么事实?一家人,哪有那么多事实好讲?你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是我的彩礼一百万?妹妹陪嫁三百万?”
“话不能这么说。你妹妹年纪还小,你当姐姐的还是要帮帮她……”
“舅舅。”我突然出声,“我把我的保送名额让给她,让她上了重点高中。我熬夜画的图,让她拿去比赛获奖。我兼职挣的钱,成了她慈善晚宴上的谈资。您觉得,我还不够帮她吗?”
舅舅噎住了。
“行了,舅舅。”我垂下眸子,“这是我们的事,跟你们没关系。”
“冷冷,你这孩子怎么……”
“舅舅,您要是真关心我,就该劝我妈,别把女儿当商品卖。”
电话挂断。
片刻后,大姨、表哥、远房的叔叔……通讯录里沉寂已久的亲戚们轮番上阵。
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顾家条件那么好,一百万不算什么。”
“你别犯傻,拿这么多彩礼也是为了你好。”
“你妹妹那是情况特殊,才没要彩礼。”
“你妈又没恶意,还能害了你不成?”
我听着这些聒噪的声音,默不作声,只觉得嘲讽。
彩礼一百万,和陪嫁三百万,其中的区别,他们真的不清楚么?
不是。
他们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而已。
“心里难受吗?”顾言问我。
那天他来接我下班,带我去了一家很安静的私房菜馆。
“还好。”我说,“认清了一些事,反而轻松了。”
“如果我不同意出这笔钱呢?你会怎么办?”
“我自己出。”
我看着他。
“我虽然没那么多钱,但我有手有脚,有专业能力。给我几年时间,一百万,我还得起。”
顾言没说话,只是给我倒了一杯茶。
“我给你看样东西。”我打开手机,调出一个加密相册。
“这是什么?”
“我大学到现在,所有的原创设计稿。”
相册里,是一张张精美的图纸,从建筑概念到珠宝设计,风格多变,才气逼人。
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有一个极小的签名缩写:SR。
顾言愣住了。
他一张张划过,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有很多我都在苏嫣的社交账号上见过。”
“嗯。”
“署名是她的。”
“嗯。”
顾言抬起头,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锐利。
“所以,她不仅抢了你的机会,还一直在盗用你的才华。”
我鼻子一酸。
这么多年,这是第一个用“盗用“这个词来定义苏嫣行为的人。
而不是用“姐妹间的小事““姐姐让着妹妹“来和稀泥。
“我还有个东西。”顾言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是我妈理直气壮说“一百万是养育之恩“那段。
我怔住了。
“你录下来了?”
“嗯。”顾言看着我,“我不希望这笔钱成为她们未来继续纠缠你的理由。我们把它做成赠与,附加一份协议,明确这是基于你父母要求的、对你过往付出的补偿。从此以后,你们在经济上再无瓜葛。”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我尊重你的决定,冷冷。但我也要保护我的妻子,不被无休止地吸血。”
那天晚上,我没喝酒。
却比任何一次醉酒都更想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