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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振华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高高举起石头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不断冒出鲜血的血洞。
他没有立刻死去,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盯着我,嘴唇蠕动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江晚萍……你……
你就算是……跑到天涯海角……
也别想……摆脱我……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他头一歪,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那双充满绝望和不甘的眼睛,至死都圆睁着,仿佛要将我的样子刻进他的魂魄里。
他手里那块尖锐的石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一边。
沈浩被这血腥的一幕彻底吓傻了。
他看着倒在血泊里的父亲,又看了看自己被砸断的胳膊,先是呆滞,然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接着便时哭时笑,语无伦次:
「死了……都死了……
哈哈哈……
是我杀了奶奶……是我杀了妈妈……
爸也死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警察最先反应过来,立刻上前查看沈振华的情况,并控制住了已经疯疯癫癫的沈浩。
魏国栋走到我身边,用他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那片血腥。
他脱下自己的军大衣,披在我身上,遮住了周围人探究的目光:
「结束了。」
我点了点头,身体却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沈振华临死前那怨毒的诅咒,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上了我的心脏。
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魏国栋扶住了我:
「我送你回招待所。」
我回道:
「不用了,我跟你一起去警察局吧,去做笔录。」
在警察局,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警察在清理沈振华的遗物时,从他贴身的口袋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那张我亲手拍在桌子上的,属于我的进修调令的复印件。
纸张的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上面还有干涸的泪痕。
原来这三年,他一直带着它。
看到那张纸,我没有任何感觉,只是觉得无比荒谬。
做完笔录,天已经黑了。
从警察局出来,魏国栋还在等我:
「上车吧,我送你。」
回到招待所,我一夜无眠。
沈振华那双怨毒的眼睛,总是在我闭上眼时出现。
那句「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诅咒,在我耳边反复回响。
第二天,车队要出发了。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上车的时候,王厂长来送我。
他拉着我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小江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以后好好生活,厂里永远是你的娘家。」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您,厂长。」
我上了车,车队缓缓启动,驶离了这个承载了我两世痛苦的小镇。
一路上,我都很沉默。
回到基地后,我还会做噩梦,梦见沈振华浑身是血地站在我床边,问我为什么不肯原谅他。
我被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魏国栋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一天晚上,他敲响了我的房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我一个军用水壶。
我打开一闻,是安神的中药味:
「这是?」
「我们部队卫生员配的,对失眠有好处。
你放心喝,没有副作用。」
魏国栋看着我,眼神坚定又让人安心:
「江工,死人是没办法纠缠活人的。
能困住你的,只有你自己的心。
你没有错,不必为他们的罪行惩罚自己。」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我心里那个紧锁的死结。
是啊,我没有错。
我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很苦,但心里却好像有清甜的暖流淌过:
「谢谢你,魏连长。」
那天晚上,我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