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京城下了三场大雪。
谢玉铮和苏婉莹的茅草屋在第二场雪里塌了半边。
他们搬到了城根底下一座废弃的破庙里。
破庙没有门,北风灌进来,墙角的积雪化了又冻,冻成一层硬冰。
苏婉莹开始生疮。
她身上的旧伤没有愈合,新伤又添上来。
腿上的脚筋断口反复感染,烂出一片暗红色的脓疮。
整间破庙都是她身上散出来的腐臭味。
谢玉铮已经写不了字了……
他的右手在跟苏婉莹的撕打中伤了筋骨,握不住笔。
断了的右腿没有正骨,长歪了,只能拖着走。
他开始偷。
在菜市口偷卖菜老妇的烂菜叶,被人发现,挨了一顿打。
在酒楼后门偷倒掉的剩饭,跟野狗抢,脸上被野狗抓了三道血口子。
腊月十二那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谢玉铮拖着残腿,找到了城外柳巷的黑心老鸨金婆子。
他指了指破庙的方向,说里面有个女人,不能走不能说话,但还活着。
金婆子跟着他去看了一眼苏婉莹,皱了皱眉。
“这模样,值不了几个钱。”
谢玉铮说:“多少都行。”
金婆子翻了翻苏婉莹的眼皮,又捏了捏她的手臂。
“二两。”
谢玉铮点了头。
金婆子让两个龟奴把苏婉莹架起来往外拖。
苏婉莹的眼睛猛的瞪圆了,她扭过头看向谢玉铮,嘴巴张得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一只手伸向谢玉铮。
五根手指在空中张开,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抓住。
谢玉铮背过身去,低头数手里那二两碎银子。
苏婉莹被拖出破庙。
外面在下雪,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赤着脚。
两条废掉的腿拖在雪地里,留下两道长长的血印。
暗卫一直跟到了柳巷。
金婆子把苏婉莹扔进了后面一间柴房。
那间柴房专门用来接待身份低下的客人,一次五文钱。
当天晚上,柴房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男人。
暗卫认出了他们……就是风岭的那三个猎户。
他们本来被判了流刑,发配到岭南做苦力。
押送途中,有人悄悄替他们疏通了差役,又在柳巷给他们安排了杂工的活计。
三个猎户以为是同乡接应,浑然不知是谁在背后牵线。
一路流窜到京城,躲在柳巷一带做杂工。
他们看清柴房里躺着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谢玉铮拿着二两银子出了巷口,拐进一条死胡同。
胡同里站着四个人。
为首的那个,是镇国侯府的家将。
“谢玉铮。”家将抱着刀,靠在墙上,
“侯爷说,你当初对他外孙女做的那些事,他记了一辈子。”
“密令上写的什么来着……挑断脚筋,是吧?”
谢玉铮转身要跑,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按住了他。
刀很快。
两条手臂的筋,两条腿的筋,四刀。
家将把刀在谢玉铮的衣服上擦干净,揣回鞘里。
“侯爷说,留你一条命,让你好好的活着看。”
四个人走了。
谢玉铮趴在胡同里的雪地上,手和脚都动不了了。
嘴里咬着雪,血从四肢的伤口往外淌,把身下的雪染成大片的暗红色。
二两碎银散落在旁边的脏雪里。
暗卫把这些禀报给我的时候,我正在侯府厅堂里试新裁的嫁衣。
大红色的嫁衣,用了三十六种绣法,裙摆拖了两尺长。
绣娘蹲在地上帮我整理裙角。
青竹问:“小姐,婚期定在哪天?”
“正月十五。”
“上元节。好日子。”
我对着铜镜转了一圈。
镜子里的红色很正,映着窗外的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