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睡里屋,林新生睡外屋。
我躺下没多久,听见外屋有动静。
我起身去看,发现林新生不在床上。
门开着一条缝,院子里有微弱的亮光。
我走到门口,看见他站在院子中央,仰着头看着天空。
月亮很大。
那晚的月亮,大得像一只眼睛。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月光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
“睡不着?”我问。
“月亮太大了。”他说。
这个回答很奇怪,但他说得很自然。
“进来吧,外面冷。”
他点了点头,跟着我进了屋。
第二天一早,我被狗叫声吵醒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房间了。
我走出院子,看见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端着相机,正在拍什么东西。
“起这么早?”我走过去。
“睡不着,”他回头看我,声音有些怪异“你家的狗太敬业了。”
我笑了。
他指了指远处:“那边是什么地方?”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村东头。
那片地方我很少去,村里的老人都说那里“不干净”。
小时候也叮嘱我们不要往那边跑。
但具体为什么不干净,没有人说过。
“没什么,就是一片荒地。”
“我想去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杂草丛生,还有蛇。”
他没有坚持,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片方向上停留了很久。
那个眼神不像是好奇,更像是在辨认什么。
吃完早饭,我带他在村里转转。
但他走路的路线很奇怪。
他不走大路,专挑小路和巷子走,每经过一户人家都会放慢脚步,像是无意间瞥一眼院门,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在找什么?”我忍不住问。
他很快回应:
“没有,就是随便看看。”
他走到二叔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户人家姓什么?”
“姓王,我二叔家。”
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长家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这户呢?”
“村长家。”
走到村口时,我看着他面朝着那片没有墓碑的荒地,看了很久很久。
下午他又出去晃悠了。
这次他没有叫我,一个人出了门。
等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进门的时候,裤腿上沾了很多泥巴,鞋底全是湿泥。
“你去哪了?”我问。
“到处走了走。”
“你去了村东头?”
他顿了一下:“没有”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你到底在我村里找什么?”我忍不住质问。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找你的童年啊。我想了解你从小的地方”
他的语气太温柔了,温柔到我觉得自己刚才的质问很过分。
我瘪瘪嘴:
“好吧,但你以后不能一个人出去了,村里人都很警惕,看见陌生人,有些脾气不好的甚至会直接动手的”
“为什么会这样?”他问
我耸耸肩:
“因为小时候村里有过人贩子,想要拐卖小孩”
从那以后,村子里就变得特别排外,陌生人进来就会被盯上。”
他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月亮又很大。
我忽然很想跟他说说我小时候的事。
也许是月光太亮了,亮得让人想说出一些藏了很久的话。
“我跟你说过我小时候差点被拐走的事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
“没有,你说说看。”
我记得那晚,月亮很大。
那天晚上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把我从床上抱了起来。
我没有哭,因为我没有感到害怕。
那个人抱着我出了门,走进山里。
风很大,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我只记得翻过了一座山,又翻过一座山。
然后身后突然传来很多人的喊声。
我爸的声音最大。
“站住!”
那个人抱着我跑了起来。
但跑不快,因为山路太难走了。
后来我爸和村民们追了上来。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把人贩子围在中间。
我记得我爸的锄头举得很高,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嘴角全是血,但他还在笑。
他歪着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风太大了,我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我妈搂着我站在人群外面。
“坏人死了,我们一家人就分不开了”
但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我们一家人就分不开了。”
我一直觉得这句话很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林新生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忽然半开玩笑地说: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人其实不是人贩子”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
在我的认知里,一个陌生男人闯进我家,把我从床上抱走。
我爸和村里人救了我,坏人得到了惩罚。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版本,就像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太阳从东边升起。
“不是人贩子是什么?”我反问。
他没有笑。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王月”他说,“那晚,我也在场。”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那个被打死的人是我爸”
“而我爸不是人贩子,他是一名记者。”
“他是来找被拐卖的孩子的。”
“而他找的那个孩子,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