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葬礼在一个阴天举行。
来的人比我想象的多。
全班同学都来了，四十多个人。
以前的老师也来了。
大家默哀了三分钟。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
妈妈站在最前面，穿着黑色的旧外套，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默哀结束后，人群开始松动。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突然从后排冲了出来。
“沈老师！你不能就这样不管我们孩子了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划破了灵堂的寂静。
“我女儿马上要高考了！你女儿出事了，可我们孩子不能受影响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认出来了。
那是班上一个女生的妈妈，姓刘，出了名的难缠。
“你女儿自己心理素质差，想不开，跟我们孩子有什么关系？”
刘女士越说越大声，“但你作为班主任，不能因为家里的事耽误教学进度啊！”
“我家孩子还指着你出成绩呢！”
灵堂里炸开了锅。
几个家长赶紧上去拉她，同学们也纷纷回头瞪她。
“你闭嘴！”
“这是葬礼！你还有没有良心？！”
刘女士被拉住了，嘴里还在嘟囔。
“我说错了吗？本来就是她女儿自己作死……”
妈妈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转过身，直直地看着刘女士。
“你说什么呢？”
张老师挡在妈妈前面，厉声呵斥，“这里是葬礼！你有点分寸！”
刘女士被几个人连拉带拽地推出了灵堂。
可那些话，已经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妈妈的心里。
“大家也都以为……棠棠是想不开……”
妈妈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医生告诉我……她割的伤口根本不深……”
“她没想死……”
灵堂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妈妈。
“她是想记住单词……她想把那些单词刻在手上……”
“这样就不会忘了……”
妈妈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可她刻了太多……从左手刻到右手……”
“伤口太多……流血太多……”
“等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往下坠。
“都怪我……都怪我非要逼她背单词……”
“是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啊……”
妈妈忽然冲向棺木。
我急得想去拦她，可还是什么都拦不住。
“砰”的一声，额头撞在棺木的边缘。
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
“沈老师！！”
张老师尖叫着冲上去抱住她。
几个男同学也赶紧上前，死死拉住妈妈的胳膊。
“让我死……让我去陪她……”
妈妈拼命挣扎，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棠棠一个人在那边……她会害怕的……让我去……”
张老师抱紧她，哭着说：“沈老师！你要是也走了，以后谁给棠棠上香？！”
“她的墓谁来扫？！”
妈妈的身体僵住了。
张老师继续哭喊：“你不为自己活，你也要为棠棠活啊！”
这时候，班长站了出来。
她走到妈妈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
“沈老师……”
她哭着说，“我们都是您的孩子。”
“您教了我们三年，您就是我们的妈妈。”
“以后我们孝顺您。”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来。
四十多个孩子，齐刷刷地跪在灵堂里。
“沈老师，我们都是您的孩子！”
“我们替棠棠孝敬您！”
妈妈呆住了。
她看着面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学生，嘴唇剧烈地抖动。
然后，她终于放声大哭出来。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
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张老师抱着她，同学们哭着围上来。
大家一起抱头痛哭。
灵堂里，哭声连成一片。
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这一切，泪流满面。
是啊妈妈，我做不成你的状元了。
就让这些还有机会成为状元的同学做你的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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