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一年过去了。
今天是我的忌日。
妈妈一大早就出门了。
她买了一束向日葵,朝墓园走去。
我已经以魂魄的状态待在妈妈身边一年了。
这一年里,我看着她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开家长会。
看着她一个人在深夜对着我的照片发呆。
看着她把我的奖状一张一张裱起来,挂在客厅的墙上。
看着她在每一个节日,给我发一条永远不会被回复的微信。
“棠棠,今天冬至,妈妈包了饺子。”
“你以前最爱吃的,妈妈给你留了一盘。”
“棠棠,今天下雪了,你小时候最喜欢堆雪人。”
“妈妈给你在阳台上堆了一个,你看见了吗?”
“棠棠,高考成绩出来了。”
“妈妈的学生考得很好。你要是还在,一定也能考得很好。”
每一条,都没有回复。
可她还是发。
她看上去精神还好,但头发比一年前白了很多。
她把向日葵放在我的墓碑前,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张奖状。
我以为又是我高中时期的奖状。
可她展开来,我愣住了。
那张奖状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有些地方还破了,但都被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粘好。
上面写着:
“沈棠小朋友,荣获‘午睡小明星’称号。”
“棠棠,你还记得这张奖状吗?”
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还活着的人说话。
“你那时候才三岁半,上幼儿园小班。”
“老师说你每天午睡都睡得很香,从来不哭不闹。”
“期末发奖状的时候,你抱着奖状跑回家,笑得眼睛都没了。”
“你说,妈妈,我得了睡觉奖状!”
妈妈学着我小时候的语气,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
“那时候妈妈抱着你亲了好几口,说我们棠棠真棒,睡觉都能得奖状。”
“妈妈那时候想的是,我女儿只要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就够了。”
“考不考第一,拿不拿奖状,上不上好大学,都不重要。”
“你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妈妈的眼泪掉在奖状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变了。”
“妈妈开始盼你考第一,盼你拿奖状,盼你上清北。”
“妈妈忘了一开始想要的是什么。”
“妈妈只看到你的成绩下滑,没看到你是真的累了。”
“妈妈只逼着你背单词,没问过你难不难受。”
“妈妈只记得你是‘天才女儿’,忘了你首先是妈妈的女儿。”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棠棠,妈妈错了。”
“妈妈真的错了。”
“你要是能回来……妈妈什么都不要了……”
“不要你考第一,不要你上清北……”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活着,妈妈就知足了……”
我飘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奖状上。
忽然,我感觉到身体轻了很多。
原来我一直没有消散,不是因为我自己放不下。
是因为妈妈的执念,和我的执念。
我们两个,像两根打了死结的绳子,死死地拴在一起。
她执念于我曾经是天才,不能接受我变“笨”。
我执念于成为妈妈的状元,不能接受自己让她失望。
现在,她终于放下了。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我考第一名。
她想要的,只是我好好活着。
而我,也终于明白了。
让妈妈骄傲的方式,从来不是只有一种。
做个快乐的、健康的女儿,一样可以让她骄傲。
可我们都明白得太晚了。
妈妈把奖状贴在墓碑上,用透明胶带仔细地固定好。
“棠棠,你永远是妈妈的骄傲。”
风忽然大了起来。
向日葵的花瓣被吹落了几片,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妈妈的肩头。
我的身体开始随风而散。
我尝试最后一次轻轻地摸了摸妈妈的脸。
她的脸颊是温热的,还有泪痕。
手指触碰到她的那一瞬间,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四下张望。
“棠棠?”
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墓园的声音。
“是你在吗?”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
抓了个空。
她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手心,眼泪又流了下来。
“是你对不对……”
“你来看妈妈了对不对……”
没有人回应。
风停了。
墓园恢复了安静。
妈妈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泛黄的奖状,轻轻笑了。
“棠棠,再见。”
“妈妈会好好活着。”
“你也要好好的。”
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墓园门口走去。
再见,妈妈。
谢谢你。
下辈子,我还当你女儿。
不用状元那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