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我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时蔬,腊肉蒸笋。
排骨要甜口,鱼要多放醋,王浩不吃葱,王婷不吃姜。
三十年了,我记得清清楚楚。
可我还端着滚烫的鸡汤站在桌边,他们已经吃上了。
王浩啃排骨啃得满嘴油光,王婷夹着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刘静挑笋尖往自己碗里扒拉。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没坐下,没人敢动筷子。
王浩会给我拉椅子,刘静会笑着说妈您先吃,王婷会给我夹第一块肉。
我端着汤站了十几秒。
没有一个人抬头。
汤放下了。
我刚要坐,门锁响了。
王建国推门进来。
浑身的香水味。
他坐下,叨了一口。
“没个院长的命,倒有院长的谱,饭菜还是这么咸!”
以前他进门第一句话都是老婆辛苦了。
我没吭声。
手伸进围裙口袋。
我想告诉他们。
“其实我这次不是退……”
“妈。”
王浩把一张皱巴巴的A4纸拍在桌上,直接压过我的声音。
我低头看。
手写的,字迹潦草。
标题:养老协议。
第一条,林淑芬退休后,每月退休金全额转入儿媳刘静账户。
第二条,林淑芬每日早六点到王浩家报到,负责三餐,洗衣,拖地及二胎全部照料。
第三条,林淑芬名下住房主卧腾出供王婷使用,本人迁至北侧杂物间。
第四条,以上条款即日生效,不可撤销。
我一字一字看完。
指甲陷进纸边。
王浩嗦着排骨骨头,眼皮没抬。
“妈,以前大家捧着你,是因为你能办事,以后你就是个普通老太婆,干点保姆的活,也算实现剩余价值。”
王婷接上话。
“就是,以前你清高不给我安排好工作,现在没用了,至少把主卧腾出来给我做直播室,北边那间没窗户的小屋,六平米,够你睡了。”
他们让我去住杂物间。
刘静剥着虾,头不抬。
“妈,二胎预产期下个月,月子餐菜单我发您微信了,四十二天,一天六顿,照着做就行。”
我看着他们三个。
王浩啃骨头。
王婷刷手机。
刘静剥虾。
没有人看我的眼睛。
我把那份养老协议翻过来扣在桌上,转头看王建国。
“这也是你的意思?”
王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中华。
以前他不敢在我面前抽烟。
现在他叼着烟吸了一口,对着我的脸把烟雾全喷过来。
呛人的烟灌进鼻腔,眼睛被熏得发酸。
“你在台上这几十年,我在家活得像个奴才,看你脸色,陪你应酬,你朋友面前我连坐的位子都排最后!”
他把烟往桌上一戳,烟灰弹进我炖了三个小时的鸡汤里。
灰慢慢散开,汤面浮起一层脏污。
“现在你退了,这棵大树倒了,轮到我做主了。”
我还没开口,手机震了。
屏幕亮起来,备注是陈部长。
我刚要接。
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