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跪在泥水里,膝盖磨破了,血丝混在雨水里往外淌。
“淑芬!咱们三十年的夫妻啊!”
他抬起脸,雨水糊了满眼,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以前是我害怕你的权力,才做了混账事!现在我知道错了!这个家没你做主不行啊!”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三十年。
这个男人在我面前唯唯诺诺了三十年,端午那天翻脸只用了三十秒。
现在跪下来,也只用了三十秒。
我没说话。
转头看了一眼助理小周。
小周递上平板。
我接过来,调出那份精算账单,扔在王建国脸上。
平板砸在泥水里,溅了他一脸黄汤。
“这三十年,你们拿我的名头揽的工程,走的捷径,报销的假账,加起来七百二十万零四千八百块。”
我停了一下。
“已经如数上报纪委了,这是你们欠国家的,不是欠我的。”
王建国的手停在半空,眼睛里那点指望灭了。
王浩从后面爬过来,西裤膝盖烂了两个洞。
他抓住我的风衣下摆,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五道泥印。
“妈!我是您亲儿子啊!”
他哭得声音劈了。
“您现在是省级大领导,指头缝里漏一点就能救我一命啊!我被开除了,这辈子就完了!”
我低头看他。
端午那天晚上,他把养老协议拍在桌上的时候,手一点都没抖。
他说,你以后就是个普通老太婆。
他管小三叫李阿姨的时候,连脸都没红一下。
小周递来保温杯。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
“你们这群人,在位的时候吸我的血,退休的时候扒我的皮。”
王婷跪在最远处,脚上只剩一只鞋,浑身发抖,不敢出声,只拼命磕头。
“我的权力和经费,是拿来给老百姓种粮食的,不是拿来养你们的。”
我把保温杯倾斜。
杯子里是昨晚泡的隔夜凉茶。
茶水浑浊,颜色发暗。
我把它慢慢倒在他们面前的泥水里。
茶汤淌过碎石子,流进泥坑,和污水混在一起。
“这情分,就像这凉茶,倒了,脏了,我也嫌恶心。”
我把空杯子盖上。
身后安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
我转身走向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
司机拉开车门,我弯腰坐进去。
关门的瞬间,听见王浩在雨里嗥叫。
“妈!”
车门合上。
世界安静了。
两个月后。
法院强制执行,王建国的房子被法拍。
三个人搬进了城中村巷子尾的破平房。
刘静早跑了。
见势不妙当天就带着娘家六个壮汉上门,值钱的东西全搬空,连孩子都没要,办完离婚手续人就消失了。
我站在省城大平层的落地窗前,手上捏着房产证。
一百八十平。
朝南。
阳光照进来,洒在木地板上。
电视开着。
“省重点农研院林淑芬院长带领团队,在抗旱水稻培育上取得历史性突破,亩产提高百分之三十七。”
画面一转。
街角路边摊,一个佝偻的中年男人在端盘子,点头哈腰递筷子。
一个喝醉的混混嫌上菜慢,抬脚把他踹翻在地。
盘子碎了一地,菜汤泼了一身。
他爬起来,弯腰捡碎碴子,连声赔笑。
一点怨言都没有。
我摁了遥控器。
屏幕黑了。
客厅很安静。
没有抱怨饭菜咸的声音,没有摔碗的巨响,没有假发票扔在桌上的脆响,没有烟雾喷在脸上的窒息。
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
我泡了一壶新茶,看着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
清亮的茶汤。
干净的杯子。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窗纱被风吹起来。
书房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文献和实验数据。
我放下茶杯,起身走向书房。
夕阳从窗口斜照进来,铺了一地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