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放下筷子,大步走过去开门。
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年轻女人站在外面。
二十七八岁,化了全妆,手护着微凸的肚子。
我端着刚盛好的排骨汤,汤碗烫手,指头发红。
王建国伸胳膊把她揽进来。
动作自然。
“爸,倩倩来啦!”
王浩从沙发上弹起来,笑着去接她手里的水果袋。
他弯腰让位置,递拖鞋,一套动作顺得很。
他绝对不是今天才认识这个女人的。
王建国拉着李倩在我对面坐下,拍她的手背。
“淑芬,介绍一下,倩倩,肚子里这个是王家老三。”
我站在桌边,端着汤,没有座位。
“以前怕你,我一直藏着她。”
他翘起二郎腿。
“你都下台了,老子不装了。”
我看向王浩。
他正给李倩倒橙汁。
那是我早上五点起来,一颗颗抠掉籽,过了两遍滤网的橙汁。
“李阿姨您尝尝,我妈刚榨的,可新鲜了。”
李阿姨。
“倩倩答应了,等和爸领了证,给我买辆三十万的SUV。”
王浩头都没回。
“比我妈大方多了。”
我放下汤碗。
碗底磕在桌面上。
没人看我。
儿媳正凑在李倩边上看手机里的包,亲亲热热。
“妈,你别摆那个脸,李阿姨比你好多了,进门就送我一条项链,不像你,端了一辈子领导架子,看着就心烦。”
李倩低头笑了一下。
很轻,很浅。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王建国说工地进了批新农资设备,需要个年轻销售对接。
我帮他签了字,盖了章。
那个销售姓李。
我看着李倩无名指上的碎钻戒指。
王建国买的。
用我帮他拿下的大棚补贴买的。
我摸了一下围裙口袋。
“我有件事。”
王建国眼尖,看见了口袋里露出的红色纸角。
他站起来,一把扯出那张纸。
他甩手扔在地上。
“少拿副院长那套糊弄老子。”
然后转身指向桌上的清蒸鲈鱼。
我蒸了四十分钟,鱼刺一根根剔干净的。
他一巴掌扫下去。
鱼盘飞出桌沿,砸在地上碎成三块。
滚烫的鱼汤溅在我脚背上。
我穿的是拖鞋,脚面裸着,皮肤立刻泛红。
“倩倩随便炒个菜你都比不上,难吃死了知道吗,以后让倩倩好好教教你!”
我蹲下去捡碎片。
第一块瓷片还没拾起来,中指就被割了一道口子。
血珠渗出来,滴在鱼汤里。
王建国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扔到我面前的地上。
离婚协议书。
“签了,净身出户,再把你那十万块私房钱交出来,算这三十年我容忍你的补偿。”
他停了一下。
“你下周就去档案室办退休了,离开那把椅子,你在这个家里连个屁都不是。”
李倩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怜悯,嫌弃,还有一点赢家的满足。
我低头看自己那只流血的手。
骨节粗大,虎口有茧,中指上新添一道口子。
三十年前,王建国骑自行车带我去领证。
车链子断了,他蹲路边修了半小时,满手黑油,抬头冲我傻笑。
那个人,跟面前这个人穿着同一张皮。
我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进垃圾桶。
站起来。
去厨房洗手。
用创可贴缠住伤口。
回来的时候,那份调职红头文件还在地上。
被王建国踩了一脚。
我看了它一眼。
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