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发现那份红头文件的事,是我到省院第三天听说的。
秘书小周汇报工作时顺嘴提了一句。
“林院长,您儿子往办公室打了十一个电话,前台都快被他骂哭了。”
我没接话,翻开下一份晋升材料。
王浩的名字在第三页。
我看了两秒,翻过去了。
终审答辩定在周四。
我坐在主审席,低头翻简历。
门外候考区很吵。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半掩的门。
“知道谁给我写的推荐信吗?市局张副局长,亲笔!”
王浩。
旁边有人搭腔。
“哥,这次稳了吧?”
“我跟你讲,省院新来的一把手,我托人打过招呼了,再说我妈以前好歹是市农业局副院长,虽然退了,圈子里多少给点面子。”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小刘,给我倒杯咖啡,美式,少冰。”
他在外面招呼工作人员。
前台小姑娘迟疑。
“先生,我们没有咖啡。”
“省院连杯咖啡都没有?行,白水也行,赶紧的。”
十点四十,轮到王浩。
他推门进来,新西装,袖口商标没拆。
领带勒得很紧,脖子上一圈红印。
皮鞋擦得锃亮。
我低着头,没抬眼。
他站到答辩台前,打开PPT,开始讲。
“各位领导好,我是市农业推广站科员王浩,汇报课题是杂交水稻耐盐碱品种田间适应性研究。”
很流畅。
每一页都背过的那种流畅。
我手指按在简历学术成果那栏,慢慢划过去。
论文数据,田间记录,全在。
太漂亮了。
漂亮到我一眼认出来,核心数据整段搬自去年中国农业科学第四十七卷第九期,连小数点后第三位都没改。
那篇论文的通讯作者,是我带了八年的博士生。
王浩讲完了,等提问。
我摘下老花镜,抬头。
答辩室安静了三秒。
王浩的嘴张开,又合上。
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
“妈。”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你不是去档案室办退休了吗?你怎么坐在这?”
我把老花镜放在桌上。
“王浩同志。”
他抖了一下。
我翻开论文第十七页。
“你编号TH-09试验田,土壤PH值标注5.2,强酸性,碱性改良剂配比多少?”
他眼珠转了两圈。
“按照常规石灰氮标准。”
“具体数字。”
“百分之零点三。”
我翻到第二十三页。
“耐盐碱指标显示,含盐量千分之三条件下存活率百分之九十七,怎么测的?”
“标准盐度检测仪。”
“哪个型号?”
他额头冒汗。
嘴唇动了几次,没出声。
我合上论文。
“最后一个问题,你这篇论文的核心数据,和去年李明远团队发表的论文重合度百分之九十三,怎么解释?”
王浩的脸彻底白了。
“我,那个。”
“李明远是我的学生,原始数据在我实验室存着完整备份。”
没人说话。
王浩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
“妈,咱能不能出去。”
“王浩同志,注意场合。”
他的裤脚在抖。
我拿起他的简历,走到墙角碎纸机旁。
“连基本的土壤PH值都敢造假。”
简历送进入口。
“以前在市里,我念着你是我儿子,压着不让你胡来,你以为我是害你?”
机器转起来,白色纸条从出口吐出来,落进废纸篓。
“学术造假,数据抄袭,伪造田间记录,按省农业系统人才管理条例第三十一条。”
我转过身。
“全省系统,永不录用。”
王浩的膝盖弯了。
整个人顺着答辩台边缘滑下去,坐在地板上。
他张着嘴喘气,发不出声。
我走回主审席,拿起下一份简历。
“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