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我还是去了陆府。
当初陆夫人给过我一支金步摇,说是认定我做儿媳。
如今婚事作罢,总该还回去。
到了正院,陆夫人端坐主位,沈薇依偎在她身旁,眉眼弯弯,亲近得像半个女儿。
她先看见我,立刻起身迎来。
“迦月姐姐,表哥说你还在生气,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
她声音柔软,头上那支凤穿牡丹步摇却刺眼得很。
那是陆家传给历代主母的信物。
陆珩早些时候从陆夫人那里要来,说日后要亲手给我戴上。
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陆珩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低声解释:“薇儿只是借来戴戴,会还的,你别多想。”
陆夫人端起茶盏,语气淡淡,却带着敲打。
“昨日的事,我听说了,不过一件衣裳罢了。薇儿无依无靠,我们多疼她些也是应当。”
她看向我,目光微冷。
“你既来了京城,就收一收塞北的野性子,别平白惹人笑话。”
所有人都觉得我会闹。
可从头到尾,没人觉得陆珩做错了。
陆珩伸手来揽我的腰,像往常一样,想用这点亲昵把我哄过去。
我侧身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瞬间蹙起。
“你又闹什么?”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已有不耐。
“母亲面前,别扫大家的兴。回去我给你道歉,行不行?”
我抬头看着他,平静道:“我真的不生气。”
说完,我取出原本要孝敬陆夫人的千年雪参,递给一旁的老嬷嬷。
“嬷嬷,拿去炖汤吧,给表姑娘补补身子。”
陆珩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塞北极寒之地才有的珍品,千金难求。
沈薇攥紧帕子,眼眶立刻红了。
“迦月姐姐,你是不是还在赌气?”
她转头看向陆珩,声音委屈又懂事。
“表哥,都怪我,是我贪心收了嫁衣。要不,我把步摇也还给迦月姐姐吧。”
说着,她抬手去拔头上的步摇。
可不知怎么,发丝偏偏缠住了金钗,越扯越乱。
陆珩眼底方才那点慌乱瞬间散尽,只剩冷意。
他一把按住沈薇的手。
“别动。”
再看向我时,他语气更冷。
“既然你这么大方,那步摇就先让薇儿戴着。”
我点点头。
“好。”
然后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沈薇柔柔的劝声:“表哥,你别怪迦月姐姐,她只是太在乎你了。”
陆珩冷笑一声。
“让她走。想用这点小事拿捏我,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没有回头。
踏出陆府大门时,风迎面吹来,我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些。
回到听风苑,父王的信鸽正落在窗台。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迦月,拓跋烈已入京,婚书已定,择日完婚。”
我抚过纸上熟悉的字迹,长长舒出一口气。
原来,不等一个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我开始收拾东西。
衣裳、首饰,还有这三年里陆珩送我的旧物,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我看了许久,最后尽数扔进火盆。
火舌卷起那些旧日温情,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轻得留不住。
傍晚忽然落了雨。
陆珩回来得很早,推门时带进一阵湿冷的风,也带进了沈薇身上惯用的沉香。
我正好叠完最后一件衣裳。
他倚在内室门口,外袍随意搭在臂弯,眉眼间尽是躁意。
“闹够了没有?”
我没有答,只扣上包袱的暗扣。
我的沉默终于磨尽了他的耐心。
他大步上前,一把扯走我的包袱,重重摔在地上。
“你有完没完?”
他皱眉看着我。
“这几日我已经够忙了,你还非要所有人都看我的笑话?”
可他们看的,从来不是他的笑话。
是我。
我轻声道:“我没有摆脸色。”
陆珩捏住我的手腕,像是在施舍退让。
“我知道你不高兴。不就是一件嫁衣,一支步摇?都是小事。”
是啊。
关于我的,都是小事。
沈薇的眼泪、愿望、害怕和委屈,才是他心里的大事。
他俯身靠近我,抛出他自以为最诱人的筹码。
“明日我陪薇儿去灵山寺。等我回来,就定下我们的婚期。”
他看着我,笃定又理所当然。
“你等了三年,不就是等这一个名分?我给你。”
我忽然笑了。
笑我的三年,竟全都烂在一件不属于我的嫁衣上。
陆珩见我笑了,只当我被哄好,神色也松了几分。
“开心了?好好在府里等我。”
他转身往外走,吩咐小厮备车,说要陪沈薇买些上山用的物件。
我开口叫住他。
“陆珩,明日我便要走了,我要……”
门外忽然传来丫鬟慌张的声音。
“公子,表姑娘怕打雷,在屋里哭呢。”
陆珩立刻抬手,打断了我的话。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边披外袍边往外走,脚步匆匆。
“薇儿最怕打雷,我去看看。”
门很快关上。
“成亲了”三个字,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我望着雨幕中远去的背影,轻声道:
“陆珩,我们没有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