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冬天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寒假过后,春季开学,程宇振依然每天守在食堂外。
他没有再来打扰我,只是像一个沉默的影子,远远地守在我周围。
直到四月初,陈老师因为被学校开除,丈夫又和她离了婚,绝望之下千里迢迢跑来找程宇振闹。
陈老师揪着程宇振的衣领,哭得歇斯底里:
“程宇振,你为了一个死人,把大家的一辈子都毁了,你到底图什么?!”
“你就算把我们全送进地狱,顾静书也活不过来了!程昭允也不会再叫你一声爸!”
程宇振任由她推搡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只是死死地护着怀里的钱包,任凭陈老师怎么打骂,他都一声不吭。
直到陈老师哭喊着抢走钱包,从里面抖出来一张照片。
那竟是年轻时候的我妈。
程宇振猛地夺回照片,声音沙哑而狠戾:
“别用你的脏手碰阿静!”
他像是疯了一样,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相框上的灰尘。
那一刻,他眼底的疯狂,让四周看热闹的人都吓得后退了一步。
他转过头,正好撞见站在人群外冷眼旁观的我。
程宇振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慌乱地把照片往怀里藏,有些局促地将满是冻疮的手缩进袖子里。
“爸爸没想给你丢人,爸爸这就走,这就走……”
我看着他卑微到骨子里的模样,心中竟然连一丝报复的快感都没有。
我转过身,面色冰冷地戴上耳机。
将他的惶恐与卑微,彻底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
10
北城的四月,冬雪终于消融,整座校园开满了白色的槐花。
好消息也随春而来,我拿到了去南方顶尖学府的全额奖学金深造名额。
离校的前一天,我最后一次去了后山。
刚站上那片新土,堂姐便发来几条消息。
“昭允,这是最后的处理结果。”
后面跟着几份红头文件。
“陈老师彻底被踢出了教育系统,沈之薇的妈在牢里因为抗拒改造,又被加了刑。”
“至于你爸……他把名下所有的财产、抚恤金、连同那套老房子卖掉的钱,全部公证转到了你的名下。”
“他申请了提前退休,放弃了所有的退休待遇,昨天,他去你妈以前最喜欢的那个南方小镇的寺庙里,剃度出家了。”
一无所有,青灯古佛。
他用这种看破红尘的方式,将自己永远地安置在了忏悔的耻辱柱上。
他要用余生的每一天,去面对佛祖,去面对他那那悔不当初的灵魂。
我随手打了一句回复。
“随他去吧,以后他的事,不用再告诉我了。”
我走到那棵槐树下,将怀里的一束鲜花轻轻放在地上。
微风拂过,白色的槐花纷纷扬扬地飘落。
恍惚间,鼻尖好似又闻见了当年那股淡淡的清香。
记忆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七岁那年的盛夏。
那是老房子还没拆迁的时候,院子里也种着这样一棵槐树。
那时候我爸还没升职,下了班总是第一时间冲回家,把我高高地举过头顶。
我妈坐在藤椅上,递来一块刚切好的冰镇西瓜。
她狡黠一笑:
“咱们女儿问我为什么给她取这个名字呢,宇振,不如你来回答?”
那时的程宇振满眼都是热烈和赤诚,闻言也咧开嘴。
他不紧不慢地取笔,在我写得歪歪扭扭的大名旁边,一笔一画地写下“程昭允”三字:
“昭昭爱意若日月之明,允诺此生不负。”
“咱们的女儿,以后也一定要过最光明磊落、最幸福的日子。”
那时候的家,有笑声,有温度,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
可如今,槐花依旧,人面全非。
我妈躺在冰冷的地底下,大黄也变成了一捧黄土。
而那个曾誓言允诺此生不负的男人,正跪在青灯古佛前,为自己的选择赎罪。
曾经那些最幸福的家庭时光,最昭明的真情,再也无法追溯。
现实是彻底破碎的家。
“妈,大黄,我要去南方了。”
我擦掉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泪,轻轻呢喃:
“那里很暖和,应该也没有欺骗,没有背叛,到处都是干净的阳光。”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棵槐树,转过身,大步走下山去。
山脚下,去往机场的滴滴已经停在路边,车窗里倒映出我年轻坚定的脸。
程宇振在青灯古佛前求一个永远得不到的原谅。
而我,已经带着妈妈和大黄的爱,奔向了万里晴空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