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颤抖着大拇指按下似有千钧重的数字。
我的动作太快,快到站在病床前的母亲都没来得及看清我拨出去的号码。
她只是冷哼了一声,双手抱胸。
踩着她那双彰显“体面”的黑色小羊皮高跟鞋,居高临下地睨着我。
在她眼里,我这个从小到大只会逆来顺受的女儿,此刻的任何挣扎都不过是无谓的叛逆。
“装腔作势。”
她从鼻腔里挤出四个字。
“您好,这里是110指挥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电话接通得极快。
年轻女警清晰冷静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我没有开免提。
但在这落针可闻的病房里,那清晰的电子音还是精准地钻进了我妈的耳朵里。
她那张化着精致淡妆的脸瞬间闪过一丝惊愕。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荒谬与愤怒。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来夺我的手机。
但这一次,我比她更快。
我死死将手机扣在胸口,用最平静的语速开口。
“你好,我要报警。”
“在中心医院住院部三楼内科病房,有人对我实施故意伤害,当事人是我母亲。”
“她刚刚在公共场所对我进行了暴力殴打,并且长期对我进行经济封锁和虐待,致使我重度营养不良,我这里有医院的诊断报告,以及……刚刚病房走廊多名目击证人都可作证。”
“你疯了?!”我妈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她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割破我的手臂。
“林晓!我是你妈!你脑子烧坏了是不是?你居然报警抓你亲妈?!”
她急于抢夺手机的动作太粗暴,扯动了挂在我头顶的输液瓶。
玻璃瓶在铁架上撞出刺耳的脆响。
“女士,请您保持冷静!同学,请问你现在人身安全是否受到威胁?”
话筒里女警的声音瞬间变得严厉。
“她正在对我进行二次人身伤害。”
我死死盯着我妈那双因为愤怒而扭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回答。
“请警察同志尽快出警。”
挂断电话,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旁边一直欲言又止的医生姐姐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步上前将我妈拦开。
声音里满是不容置疑的愤怒。
“这位家长!这里是病房,患者现在随时有爆发心肌炎的危险,请你出去!否则不用等警察来,我们医院的保安现在就会把你请出去!”
我妈被医生严厉的态度震慑了一下,她转头看了看病房门口。
因为刚才那一记响亮的耳光和她的尖叫,走廊里已经围满了病人和家属。
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是一面面镜子。
将她平日里刻意维持的“企业高管”“优雅女性”虚伪面具,撕扯得粉碎。
“好,很好。”
我妈怒极反笑,身体因为极度的羞耻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林晓,你真是长本事了,我倒要看看,警察来了能拿我怎么样!管教自己的孩子,天经地义!你今天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以后一分钱也别想从我这里拿到!”
“我一分钱也不想要了。”
我看着她,眼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死寂。
“妈,你知道我刚才给师姐发的消息是什么意思吗?”
她愣了一下,眉头紧锁。
“什么合同?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虚弱地靠回冰冷的枕头上。
我妈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她即将在下个月公布的、总公司空缺出来的“华东区运营总监”晋升。
而我那在集团合作方工作的师姐,刚好负责这次晋升评估中第三方合规性与供应链廉洁性的审计。
原本,为了向我妈讨好,我默认了当这个中间人。
但现在,那一根拉着我坠入深渊的绳子,被我自己亲手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