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老家的院子里长满了青苔。
我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推开奶奶房间的门。
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缝制一双虎头鞋。
“青青啊,城里那个医馆拆迁的文件批下来没有?”
奶奶抬头问。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批下来了,这几天款项就打到账户上,足够咱们在镇上重新盖一个三层的大医馆。”
奶奶满意地点点头,端起碗。
下午,我去城里办理最后的拆迁确认手续。
路过那条熟悉的老街。
曾经的中医馆已经被推土机夷为平地,周围拉着施工围挡。
旁边不远处的垃圾桶旁,一个佝偻着背、腿脚一瘸一拐的女人正在捡废品。
是徐冬梅。
她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黏连在一起,散发着恶臭。
福利院的条件恶劣。
赵金凤虽然全身瘫痪,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她每天躺在散发着尿骚味的床上,用这辈子最恶毒的话日夜咒骂着自己的亲生女儿。
这对母女被困在小小的房间里,每一秒都在互相折磨。
她每天除了要伺候瘫痪在床每天用恶毒语言咒骂她的赵金凤,还要出来捡垃圾还债。
察觉到了目光,徐冬梅抬起头。
布满污垢的脸上,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我。
她扔掉手里的塑料瓶,拖着那条断了没钱接好导致跛脚的腿,朝我冲过来。
“程青,是你,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
“你为什么不救我妈?你明明可以救她的,你这个没良心的恶鬼。”
她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却在离我还有两米远的地方,被路边巡逻的保安死死按在地上。
我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灰尘中挣扎扭动。
蹲下身,平视着那张充满仇恨的脸。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知道你妈当初本来有多容易活下来吗?”
我盯着她的眼睛,用手指比划了三寸的距离,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本来只需要三针,一分钱不用花,你妈连院都不用住。”
徐冬梅浑身一震,双眼死死瞪大。
我凑近了一点,把声音压到最低。
“是你自己为了搞垮我的医馆,偷了刺激性的泻药强行灌给她。”
徐冬梅呆住了,嘴唇剧烈哆嗦着,“泻、泻药?”
“对。”
我嗤笑一声,“那里面根本没毒,警察查过监控后告诉我,只要你当时不贪那三十万打赏,第一时间打120洗胃,你妈连瘫痪都不会。”
徐冬梅眼珠布满血丝,像濒死的鱼一样张大嘴巴。
“你妈其实根本不是病瘫的,是被你为了钱,硬生生拖瘫的。”
“所以,你后半辈子每天给她端屎端尿的时候,千万别忘了,是你自己亲手把亲妈喂成了废人。”
徐冬梅的喉咙里发出刺耳的粗喘声。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扔下最后一句诛心之论。
“对了,你知道你妈为什么每天躺在床上咒骂你吗?”
“因为我走之前,去福利院看了她一眼,把你在直播里说‘拿去治病不如翻本,早点死干净了解脱’的录像,反反复复放给她听了。”
“你们母女俩就在这地狱里,互相咬一辈子吧!”
几秒钟后,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她双手疯狂抓扯着自己打结的头发,眼泪混合着泥水流进嘴里。
“啊!不是我,不是我。”
她像只野兽一样在泥地里疯狂打滚。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
身后传来徐冬梅如厉鬼般的哭嚎和保安的呵斥声。
但我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镇上的三层大医馆正式开张。
大堂宽敞明亮,药柜整整齐齐。
长条案台前,我爸拿小戥子称量刚进货的当归。
我妈拿笔在账本上画勾,嘴里随口抱怨两句今年甘草价格涨得太快。
“这根黄芪成色好,晚上给妈炖老母鸡。”
我爸挑出片切得极薄的药材,单另搁在旁边的白瓷盘里。
我妈拿笔敲了下桌面:“就你眼尖,赶紧干活过秤。”
嘎吱,嘎吱。
老木摇椅的节奏平稳舒适。
奶奶戴着新配的老花镜,手里捧着个大搪瓷缸,看墙上挂着的液晶电视。
本地新闻里,正在播报着福利院的一桩闹剧。
“昨日,一所底层的福利院内发生恶性伤人事件。”
“女子徐某因不堪忍受瘫痪老母的长年谩骂,两人发生激烈冲突互殴,徐某目前已被警方控制……”
屏幕上,徐冬梅双手被铐着,被押上警车的样子狼狈不堪。
奶奶摇了摇头,“真是作孽。”
我看着父母忙碌踏实的背影,又扫过电视里徐冬梅凄惨绝望的脸。
夕阳穿过落地窗,把整个医馆照得暖烘烘的。
这才是人生该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