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不知自己漂浮了多久,再感知周遭时,
是被粗糙的麻布蹭过脸颊的触感。
庙外的厮杀早已停歇,周玄的侍卫正抬着我往府中走。
周玄就跟在旁边,玄色朝服上溅着斑驳的血点,却顾不上擦。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指尖在离我肌肤寸许的地方僵住,
转而死死攥住我衣袖边缘,指节泛白。
方才在庙后红着眼嘶吼的人是他,
此刻沉默得像块石头的也是他,
侍卫们大气不敢出,只听见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回府后他径直将我安置在主卧,就是当年我们共度新婚的房间。
他亲手替我擦去嘴角的黑血,
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可指尖的颤抖却藏不住。
铜镜还立在原处,映出他憔悴的面容,
眼下乌青比我当初更甚,曾经意气风发的眉眼,如今只剩失魂落魄。
“当年你绣的寒梅,我还收在樟木箱里。”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伸手摩挲着我冰冷的脸颊,
“你总说那梅枝太瘦,可我觉得,像极了巷口寒风里站着的你。”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从街头初见说到巷口姜汤,
说到成婚时我戴的银钗,说到那些被争吵填满的日夜。
说到我扇他耳光那日,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我早已冰凉的手背上。
“我不是嫌你老了,”他哽咽着,额头抵在我手背上,
“我是怕,怕你看出我早就知道你是虞朝遗孤,”
“怕你知道我爹当年的所作所为,怕你离我而去。”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的身份,
知道旧部的联络,甚至知道我藏在心底的复国念头。
他用白疏做幌子,用争吵掩耳目,以为这样就能将我困在身边,
却不知他每一次推拒,都在我心上划开更深的口子。
“大人,药煎好了。”
白疏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走进来,
身上还穿着那件水绿色的衣裙,
只是脸上没了往日的得意,多了几分怯懦。
她刚要靠近,就被周玄猛地推开,
药碗摔在地上,碎裂声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谁让你进来的?”周玄的声音陡然变冷,
眼神里的戾气比往日更甚,“滚出去!”
白疏踉跄着扶住门框,脸色煞白,“大人,我只是想……”
“想什么?想替她喝药?还是想占了这房间?”
周玄一步步逼近,每走一步都带着威压,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敌国派来的细作?”
“故意挑拨我们的关系,就等着看周家内乱?”
白疏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手里的玉镯,是她母亲的遗物。”
周玄的目光落在她腕间,不知何时她竟戴上了那枚镯子,
“你拿着它在她面前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东西比你的命还金贵?”
他一把抓住白疏的手腕,狠狠将镯子撸下来,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当年救我时,连自己的干粮都分给我,你呢?”
“除了挑拨离间,你还会做什么?”
“我留着你,不过是想让她吃醋,想让她多在意我一点,”
周玄盯着白疏,眼神里满是厌恶,
“可你看看你,把她逼到了什么地步?”
白疏吓得瘫坐在地上,泪水混着鼻涕往下流,
“大人饶命,我不是故意的……”
“饶命?”周玄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狠戾,
“她死的时候,谁饶过她?”他一脚踹在旁边的妆台上,
台上的胭脂水粉散落一地,“从今日起,你给我跪在她房外,”
“直到她肯原谅我为止。若是少跪一刻,我便打断你的腿!”
白疏哭着爬出去,房门被周玄重重关上。
他回到床边,重新握住我的手,
将脸埋在我颈间,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铜镜里,他的身影孤零零的,像极了当年巷口那个淋雨的少年。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为他煮一碗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