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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外传来白疏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扰了整宿。
周玄就那样握着我的手坐了一夜,
天亮时眼底的红血丝比染了血的绸缎还要刺目。
他起身吩咐下人备水,亲自拧了帕子替我擦手,
指腹一遍遍摩挲我无名指上早已褪了色的婚戒痕迹。
“我让人把库房那箱古玩搬来了,”他声音哑得像吞了砂纸,
“你要的玉镯我擦干净了,就放在妆台上。”
我看着他转身去拆樟木箱,绸缎摩擦的窸窣声里,
忽然瞥见窗外廊下新换的洒扫仆妇,
她扫地的姿势有些僵硬,袖管里隐约露出半截玄色布条,
那是沈将军麾下士兵特有的记号。
心猛地一跳,原来旧部早就在暗中布了局。
第三日傍晚,周玄守在床边读当年我给他绣的诗词,
字迹早已模糊,他却读得一字不差。
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叩门声,是那个新仆妇送晚膳,
托盘边缘压着张卷成细条的纸条。
周玄伸手去接,仆妇却福了福身,
“大人,灶上还炖着夫人爱喝的银耳羹,容奴婢去取来。”
她转身时,纸条悄无声息落在床底。
待周玄去书房处理急件,我用着所剩无几的力气将那字条捡了起来,
“初七子时,后院角门接应,切记支开周玄。”
初七,还有四天。
当晚周玄回来时,我故意让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这是从前我们和好时的小动作。
他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抬头看我,
眼里的死寂瞬间燃起微光,“云舒?”
“渴。”我用尽力气挤出一个单音节,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周玄几乎是跌跌撞撞扑到桌边倒水,
拿勺子的手抖得厉害,温水洒了大半在我衣襟上。
他慌忙用帕子去擦,我却轻轻偏头,将脸贴在他掌心,“玄哥,我疼。”
这声“玄哥”,是我们初见时我对他的称呼,
后来争吵渐多,便再也没叫过。
周玄的眼泪“啪嗒”砸在我脸上,他紧紧抱住我,
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我去找太医,找最好的太医来!”
接下来几日,我日日都对他温和几分。
他给我读诗,我便微微眨眼回应;
他讲当年摆摊的趣事,我便让嘴角牵起极淡的弧度。
周玄彻底失了往日的防备,连处理政务都挪到主卧外间。
初七这天,天降小雨,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凉意。
周玄一早就让人炖了参汤,亲自一勺勺喂我,
若不是知晓他的算计,我几乎要信了这迟来的深情。
暮色渐沉时,我忽然咳嗽起来,气息愈发急促。
周玄慌得团团转,伸手要去叫人,
我却抓住他的衣袖,用气声说:
“玄哥,我想喝城西那家的桂花糕,热乎的。”
那家铺子离周府足有半个时辰路程,
此刻天色已晚,还要冒着小雨去买。
周玄迟疑了一瞬,看着我期盼的眼神,
立刻转身,“你等着,我这就去,很快回来。”
他抓起伞就往外冲,玄色衣袍消失在雨幕里。
我静静躺在床榻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口。
房外,白疏还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下的布料早已湿透。
她抬头看了眼主卧的方向,眼里满是怨毒,却不敢有丝毫异动,
沈将军的人早已在暗处盯着她,只待子时一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