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就对岐黄之术感兴趣,先前碍于闺阁女子的规矩不敢深究。

如今没了婚事牵绊,又得父亲支持,便正式拜了太医院的女医为师。

日日钻研医书,辨识药材,从基础的望闻问切学起。

起初只是帮府里的下人看看小病,后来渐渐有了名声,街坊邻里的妇人也会寻过来问药。

我索性在巷口开了一间小小的女医馆,只接诊女子与孩童,诊费随意,贫苦人家分文不取。

没过半年,南边突发时疫,染病者无数,朝廷派去的太医都忙不过来。

我听闻消息,主动请命前往疫区。

临走前母亲哭着拦我,说疫区凶险,我一个姑娘家去了太危险,我只说医者仁心,不能见死不救。

在疫区的三个月,我带着医馆的学徒日夜不休,配药,诊脉,隔离病患,硬生生摸索出了控制时疫的方子,救了上千百姓的性命。

时疫平息后,当地百姓给我送了万民伞。

消息传回京城,皇帝龙颜大悦,亲自下旨封我为安和县主,赏了黄金百两,良田千亩。

还赞我是女子医者典范。

回京之后,我的医馆越开越大,每日前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

我过得忙碌又充实,比困在后宅争风吃醋的日子快活百倍。

母亲见我这般出息,越发愧疚,开始想方设法弥补我。

日日亲自下厨给我做羹汤,天冷了亲手给我缝棉袄。

还时不时拉着我相看各家公子,说要给我找个最好的夫婿。

她做得越殷勤,我心里越平静。

我不是不感动,只是没法原谅。

我永远记得那天,巴掌落在脸上的火辣,脏水泼在身上的彻骨,还有满院人鄙夷的目光。

只要一想到,那天我若是走错半步,此刻就是身败名裂,替嫁惨死的下场,后背就会泛起一阵寒意。

破镜难重圆,心凉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又过了两年。

冬日的庙会,我带着晚翠去逛,在街角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蹲在地上卖绣帕,头发枯黄,脸上满是风霜,正是长姐。

听说她后来从庄子上跑了出来,没了娘家接济,也找不到大将军,只能靠做针线活度日。

她也看见了我,手里的绣帕啪地掉在地上。

我们隔着一条街对视了一眼。

望见我锦衣华贵,眉眼从容,安然顺遂,光芒万丈。

她疯了一样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袖,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妹妹!好妹妹!我知道错了!你饶了我吧!”

“你去跟父亲求求情,让我回府好不好?”

“或者你去帮我跟大将军传个话,就说我想见儿子一面。”

“求求你了汐月,你如今是县主了,你说的话他肯定会听的!你帮帮姐姐,姐姐这辈子都念着你的大恩大德!”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裙摆。

那双手枯瘦粗糙,和从前在府里弹琴绣花时判若两人。

我轻轻往后退了一步,将裙摆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沈清婉,我不恨你,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你。”

“你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我不会替你求父亲,也不会替你去找大将军。”

“从你设计陷害我那天起,你我姐妹情分就已经断了。”

“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好自为之。”

见我态度如此决绝,沈清婉跪在地上,脸上的哀求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怨毒和狰狞。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就尖声怒骂。

“沈汐月!你别得意!你以为你当了县主就了不起了?”

“我告诉你,我儿子可是将军府的世子!等他长大了,他一定会来接我的!”

“到时候他绝不会放过你!你今天对我见死不救,来日我定要你百倍偿还!”

我看着她面目狰狞的样子,只觉得可悲。

“是吗?那我等着。”

说完,我带着晚翠转身就走,没再回头看她一眼。

本以为下次再听到沈清婉的消息还得很久,没想到一个月后,她死亡的消息就传到了府里。

原来她在街上撞见赵大将军带着儿子和新夫人逛街,当场就冲了上去,又哭又闹。

拽着将军的衣摆不肯放,还骂新夫人是狐狸精,占了她的位置。

将军只当她是疯妇,让侍卫把她拉开,连她的儿子都躲在夫人身后,怯生生地说“我不认识这个疯婆子”。

沈清婉彻底疯了,从包里掏出一把剪刀就朝将军和新夫人刺过去。

侍卫情急之下出手阻拦,混乱中一刀割在了她的脖颈上,当场就没了气。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医馆里配药,手里的药杵顿了顿。

很奇怪,我心里并没有半分快意。

也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

我只是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她还牵过我的手,带我去后花园扑蝴蝶。

那时候她也不过七八岁,梳着双丫髻,笑盈盈地把捉到的蝴蝶递到我面前说,“妹妹你看,好不好看?”

那个姐姐,早就死在时光里了。

而今日死在街头的那个女人,是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

晚翠在一旁叹气,说她是咎由自取。

我放下药杵,轻轻摇了摇头。

“过去的事,都算了。”

说完,我低头继续配药,药香袅袅,满室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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