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没有离开海城。
他在离我店很远的地方找了份工作。
听说是在一家物流公司搬货。
他每天都会路过我的店,却从不进来。
起初,他会在对街站很久。
后来,他只远远看一眼就走。
妈妈有一次从店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雨里,忍不住问我:“囡囡,要不要让他进来躲躲雨?”
我摇了摇头。
“妈,他有他的人生。”
“我也有我的。”
林深后来写过很多封信。
一开始是道歉。
后来是告诉我,小镇的石榴树今年结果了,他摘了一颗,却不知道该送给谁。
再后来,他说苏晚舟的案子判下来了。
她因为故意伤害、侮辱诽谤、损毁财物,承担了相应责任。学校也将她开除,舞团彻底和她解约。
她曾经最在乎的舞台,最终离她而去。
而林深没有去看她。
他说,那是她该承担的后果。
我没有回信。
不是恨。
只是没有必要。
有些人适合留在回忆里。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完。
我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字迹却很熟悉。
林深的字,曾经写满了我的旧课本。
他以前总嫌我字不好看,说我写字像小螃蟹爬过沙地。后来我住院,他又在病房的小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康复训练的时间表。
“八点吃药。”
“十点晒太阳。”
“下午三点练习抬腿。”
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有他在,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可后来我才明白,真正让我熬过那些日子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
是我自己不肯彻底倒下。
我打开信。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林深写:
阿荫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你问我,台风过去以后,树会不会死。
我当时说,不会,树根扎得深,总会重新长出叶子。
可我那时候不明白,人比树脆弱得多。树被风吹断枝丫,来年还能发芽;可人被最信任的人伤害,心里留下的裂缝,未必一辈子都能愈合。
我不求你原谅。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终于明白,我曾经失去的是什么。
不是一个需要我照顾的人,不是一个困住我的负担,更不是一段甩不掉的责任。
我失去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心爱过我的人。
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愿你往后的每一天,都比昨天更自由。
信的最后没有“林深”两个字。
只有一个很淡的墨点。
像是他写到最后,停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能落下。
我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没有撕掉,也没有珍藏。
只是放在那里。
像把一个迟到太久的句号,安静地落在过去。
妈妈看见后,没有问我信是谁写的。
她只是端来一碗热汤,轻轻放在我桌边。
“晚上降温了,多穿点。”
我抬头看她。
这些年,她从一个总怕我难过、总怕我被人欺负的母亲,变成了会笑着催我出门、鼓励我去远方的人。
她不再把我当成易碎的瓷器。
她开始相信,我有能力照顾自己。
而这份相信,比任何人的爱都更让我安心。
又过了一年。
我参加了一个公益插画展。
展厅里挂着我最喜欢的一幅画。
画里,一个坐着轮椅的女孩停在海边,远处是刚刚升起的太阳。
画的名字叫《台风过境》。
记者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想了想,说:“因为台风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天要塌了。”
“可台风过去以后,天还是会亮。”
“有些人会离开,有些事会结束,但人生不会永远停在那一天。”
展览结束时,我在门口看见了林深。
他没有走近。
只是站在人群外,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朝我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遗憾,有痛苦,也有终于学会放手的释然。
我也朝他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推着轮椅走向妈妈。
妈妈站在阳光下等我。
她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
“囡囡,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我伸手接过花,闻到淡淡的清香。
“都好。”
“只要和妈妈一起。”
身后的风吹过来,带着海浪的声音。
我没有再回头。
因为我知道。
台风已经过去了。
而我终于走进了属于自己的晴天。
我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的负担,也不是谁后悔时才想起的旧人。
我是林荫。
是画室的主人,是妈妈的女儿,是许愿口中的林姐姐,是很多孩子笔下的小太阳。
更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