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留下的口述史纪录片终于完成了。
作品送审后,顺利的入围了省级新闻奖。
首映前一晚,恰好是池见川生日。
晚上九点,望月湾的海风凉的刺骨。
池见川独自坐在当年我等他的那张长椅上。
他拆开一包万宝路,点燃了一根。
戒烟多年的人,第一口就被呛得咳个不停。
可他没有停,一根接着一根,烟头很快在脚边落了一地。
后来,他又拧开一瓶高度白酒,仰头就往嘴里猛灌。
辛辣的液体一路烧进胃里,却怎么也暖不了他胸口那片空荡荡的地方。
六年前的今晚,我也是坐在这里等他。
那时我怀着他的孩子,固执地相信他一定会来。
池见川闭上眼,高中时我们在操场上许下的承诺,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神经。
他想起我穿着白裙,在夕阳下笑着的对他说,以后无论去哪都不要把彼此弄丢。
可最终,是他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亲手把我弄丢了。
更讽刺的是,程岁禾口口声声说爱他。
却在国外为了得到大学职位,背着他跟其他教授上了床。
他抛弃了最珍贵的人,换来的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凌晨时分,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
池见川跪倒在湿冷的红泥里,失声痛哭。
他一拳又一拳的砸向自己的胸口。
「锦书……对不起。」
海浪声吞没了他绝望的嘶吼。
他猛地将手里的酒瓶砸碎,攥住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狠狠的刺进了自己的大腿。
他疼得浑身都在抖,却觉得这点痛,远不及我当年承受的万分之一。
第二天的首映会上,池见川坐在礼堂的最后一排。
他脸色苍白,西装裤脚边还沾着洗不掉的红泥。
我只看了一眼,便猜到他昨晚去了哪里。
迟来的深情跟自虐,改变不了孩子已经离开的事实,也换不回我们的曾经。
纪录片结束后,池见川走到我面前。
他递给我一份厚厚的档案袋。
里面补齐了我当年的所有采访记录,也保留着林老师对旧城区项目的全部修改意见。
他终于归还了能够归还的一切。
可真正失去的,永远没有归还的可能。
不久后,我通过了南方分站的驻外培养考核。
池见川没有阻拦,也没有再出现在我家门口。
他只是把老城区项目的后续资料整理好,发到了我的工作邮箱。
在南方工作的半年里,我持续报道外来务工家庭跟流动儿童教育。
那些真实而滚烫的人生,彻底将我从过去的阴影里拉了出来。
凭借林老师的推荐信跟这些年的报道作品,我拿到了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的录取通知。
池见川从公开名单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我登机那天,他在机场外坐了很久。
日薄西山,他盯着远去的飞机,点燃了一支烟。
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他只发了一封邮件。
「锦书,对不起,我爱你。」
飞机起飞前,我设置了定时回复。
邮件里只有口述史资料的最后交接事项。
没有告别,也没有保重。
我们漫长而疼痛的故事,最终停在了这封公事邮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