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遗体被送进停放间。

妈妈签字时,手抖得连名字都写不全。

贺延站在窗边,一夜没动。

天亮后,海啸救援队的一名工作人员找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拄着拐杖的年轻男人,身上还穿着灾区救援服。

“请问林微的家属在吗?”

妈妈站起来。

“我是。”

男人看着他,眼神发冷。

“我叫周野,海啸时就在你女儿所在的断墙下。”

他翻开登记本。

“林微被捞上来前,曾经把一个防水袋交给我。后来我被倒塌的钢架砸晕,刚醒过来,才想起把东西送来。”

防水袋上沾着沙子。

妈妈接过,手指立刻僵住。

里面装着一支旧钢笔,一张银行卡,还有一部泡了水的手机。

那是她在我成年那年送给我的。

她说,女儿要有自己的底气。

后来林娇说喜欢那支笔。

妈妈让我送给她,我没送。

我一直把笔带在身上。

工作人员又递来一张纸。

“这是她当时写的。”

纸被海水泡得发皱,上面只有一行字。

“请把卡里的钱交给医院,救还在等船的人。”

妈妈捂住嘴,半天没动。

周野却没有停下。

他转身走到林娇面前,抬手指着她。

“当时贺医生推开林微护着你,林微本来能抓住钢筋的,是你害怕掉下去,死死拽着她的手臂,把她拽去挡断墙!”

林娇脸色瞬间惨白。

“你胡说。”

“我就在你们身后!”

周野咬牙。

“我亲眼看见你把她往墙下拉。她的腿被碎石卡住后,你还踩了她一脚,自己爬到了高处。”

妈妈猛地看向林娇。

“他说的是真的吗?”

林娇摇头。

“不是我。”

周野从手机里调出一段救援队备份的视频。

画面晃动得厉害,却清楚拍到了林娇抓住我的手臂。

妈妈死死盯着屏幕。

贺延也看见了。

他看见我被林娇拉向断墙,看见自己抱着林娇退开,看见我抬起满是血的手。

那只手最终垂进海水里。

林娇忽然笑了。

她脸上的眼泪还没干,肩膀却开始发抖。

“是我拉的她又怎么样?”

妈妈踉跄着后退。

“娇娇……”

“我是继女,是拖油瓶。”

林娇的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刚进这个家时,我连吃饭都怕筷子碰响了,怕你们觉得我多余。”

“我怕阿姨看着我,想起我是爸爸前妻留下的麻烦。”

“可林微呢?”

“她不用讨好任何人,不用装可怜,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赶出去。”

“只要她还在一天,我就永远是个外人。”

妈妈脸色惨白。

林娇笑着流泪。

“所以我只能装病,只能哭,只能装得比她更可怜。”

“我有什么错?”

“是你们自己蠢,非要为了证明自己公平、证明自己高尚,上赶着把亲生女儿往死里逼!”

妈妈崩溃地冲上去,狠狠扇了继父一巴掌。

“是你!是你天天逼微微让着娇娇!”

继父反手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双眼猩红。

“你不是每次都答应了吗?你是她亲妈,你当时为什么不护着她?!”

“你又何尝把她当过女儿?!”

两人互相推搡撕扯着扭打在一起。

贺延却像疯了一样冲向林娇。

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刚截完肢的林娇摔回病床,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是你骗我!”

贺延的额角青筋暴起。

“我要杀了你给微微偿命!”

林娇脸色发紫。

“放开她!”

护士冲过来拉扯贺延。

他却死死不松手。

“你破块皮喊疼,我就敢抢走她的救命血!”

“她浑身骨头都被砸烂了,我却信了你的鬼话,以为她在装……”

“是我……是我亲手把她推去送死的!”

最后一句喊出来时,他的手终于松开。

林娇瘫在床上剧烈咳嗽。

贺延看着自己的双手,一拳砸在墙上。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流。

“我凭什么活着?”

我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累。

他们终于开始一遍遍回想我。

可那些时刻里的我,已经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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