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翌日一早,赏赐如流水般涌进我院中。

南海珊瑚、西凉玉璧、江南云锦,琳琅满目铺了满院。

不为凑过来,眼底发亮。

“公子你看,公主心里是真有你的,每一样都是你喜欢的呢。”

我望着案上那只缠枝莲花瓶,扯了扯嘴角。

去年春日我无意提过一句“云锦这花色素净”,她当时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之后逢年过节送来的,仍是兄长爱的金镶玉、孔雀尾和海棠灯,兄长挑剩了才往我院里送。

我也曾试探着问他:“公主何时能记一记泽川喜欢什么?”

那时楚云霜说:“本宫那是爱屋及乌,你有的,你兄长总归也要有,莫吃这闲醋。”

如今满院珍玩堆在眼前,珊瑚是她曾夸“兄长肤白衬红好看”的,玉璧是她去年除夕送兄长的。

我一一看过去,每一样都是我喜欢的,可每一样都先是兄长的。

余光瞥见一道玄色身影跨进院门。

楚云霜从廊下走过来,温声道:“泽川,这些东西可还喜欢?”

我抬眼看他:“公主抬去给兄长吧,我不需要。”

她眉头猛地一蹙,笑意僵在嘴角。

“你从前不是最喜欢这些?本宫费了多少心思搜罗来,你倒好,看都不看一眼就说不要?”

她几步跨到我面前,语气里压着怒意。

“泽川,你莫不是还在为昨天的事闹脾气?你没必要跟本宫玩欲擒故纵这一套,本宫知道你在意本宫。”

“今日本宫是有事求你,这些都是给你的补偿,你收下便是,往后……”

话音未落,兄长突然扑进来跪在我面前,满面忏悔。

“泽川!是兄长求公主换的和亲庚帖!我怕去那苦寒之地,我会受不住……你要怪就怪我吧!你打我骂我我都受着!只求你……别怪公主!”

楚云霜拧眉去扶他。

“泽玉,起来,这事不是你的错。”

我看着萧泽玉,讥讽开口。

“你不想去,凭什么就要我去?”

紧接着一道掌风狠狠扇在我脸颊上,打得我偏过头去,耳中嗡鸣一片。

阿娘铁青着脸站在我面前。

“萧泽川!早知道你是这般自私冷血的性子,当年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当初是你兄长哭着喊着要个弟弟,我和你爹才生下了你,他满心满眼盼着你来陪他,你倒好,如今他都这么求你了,你连半点兄弟情分都不顾?”

“夫人!”

我还未开口,楚云霜已挡在我身前,一把扣住阿娘的手腕,声音沉了下来。

“泽川只是一时委屈说错了话,您莫放在心上,也请您以后莫要动手伤他的心。”

她话说的客气,可阿娘被她攥得手腕发白,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她不敢顶撞公主,只能拿眼睛死死瞪着我。

阿爹赶忙上前,陪笑着将阿娘的手腕从楚云霜手中轻轻拨开。

“公主息怒,她也是气急了,泽川是她的亲骨肉,打在她身上,心里怎么会不疼?”

他说着叹了口气,转向我,语气换成了那副我听了十八年的语重心长。

“泽川,你别怨你娘。她也是急,你兄长那身子骨你是知道的,去番邦不是要他的命吗?”

“你从小什么都让着你兄长,你娘心里都记着呢。这些年你吃的用的,哪样不是府里最好的?”

他话说得那样动情,好像我今日若不点头,便是铁石心肠。

可我望着他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只觉得心口凉得厉害。

他说的那些,哪一样不是兄长挑剩了才轮到我?

还有“什么都让着兄长”,原来在他们眼里,那不是委屈,而是我生来就该做的。

楚云霜站在我身侧,目光扫过阿爹。

“好了,这些话改日再说。本宫有话要单独和泽川说。”

他拉起我的手,转身往里走。

廊下的风灌过来,吹得满院锦缎翻飞作响,我回头看了一眼,阿娘揉着手腕狠狠瞪着我。

阿爹还站在原地,嘴里喃喃着“家门不幸”一类的话。

一颗心像是快要被人捏爆,从剧痛到逐渐麻木。

至此我对这个家,再无半分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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