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楚云霜皱眉,“泽川,别哭了,这不像你。”
看着她递来的帕子,我这才后知后觉,原来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没接,转身往里走。
楚云霜追上来两步,声音压得很低。
“泽川,本宫让你替你哥去和亲,也是因为你向来比他能扛事。”
不为忽然从里间冲了出来,红着眼跪倒在地。
“公主!您怎么如此待我家公子?当年您在边境命悬一线,是我家公子割腕取血喂您,才保住了性命,您答应过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这些年公子陪您出生入死,满身伤疤,跟番邦早就结下了死仇,整个番邦都知道北境令敌寇闻风丧胆的玉面将军就是我公子!两国刚刚议和,您这时候让他去和亲,不是摆明了送他去死吗?”
楚云霜的脊背在那一瞬僵住了。
不为的话让她顿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会说些什么。
可她没有。
她只是从怀中摸出一枚玉哨,语气平静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差事。
“泽川,本宫让你去和亲,只是权宜之计,等和亲队伍出了城,只要还未入番邦王廷,你吹响这枚玉哨,自有人助你假死脱身,本宫会安排你换个身份重新入东宫。”
见我不动,她索性将玉哨塞进我掌心。
“泽川,那牵机果里融了听话蛊,你既已服下便没得选了,不出三个时辰蛊虫便会融进你骨血里,你如今跟我闹也好、吵也好,都没用了。”
“待蛊虫起效,你若强行反抗,只会沦为痴儿……”
他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炸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兄长身边的大丫鬟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脸色煞白得吓人。
“公主!不好了!大公子从二公子这儿回去后,浑身突然起了红疹子,又痒又痛,已经抓得满脸是血,怕是要毁容了!”
楚云霜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出院子。
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哨。
然后走到火盆前,把他这些年送的东西一件一件扔进去。
她亲手题的字、她赠过的簪子、她写过的信笺,火舌一卷便化了。
晚膳时不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碟,眼圈红得不像话。
“公子……他们欺人太甚了!长公主派了重兵守在我们院门口,我们想逃也逃不掉了!”
我掰了一角馒头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
“谁说我要逃了?”
“既然他们都要我去和亲,那我去就是了。”
不为一愣,眼眶一红,猛地攥紧拳头。
“公子,大公子他分明就是没安好心……”
“放肆!”
门被猛地推开,楚云霜大步跨了进来,目光冷冷扫过不为。
“来人将这个挑唆主子、搬弄是非的小厮拖下去,乱棍打死!”
两个侍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按住不为便往外拖。
“公主!您辜负我家公子真心,早晚会遭报应的……”
“住嘴!”
我厉声打断他,一把将他拉到身后护住,抬眼望向楚云霜。
“公主深夜前来,不会就是为了处置我身边一个小厮吧?”
楚云霜负手而立,眸色沉沉地看着我。
“泽川,你这么聪明,就算真去了番邦也未必会吃苦。可你不该为了一时报复,毁你兄长容貌,你明知他最在意的就是那张脸。”
“我没有。”我盯着她,“我也不屑……”
“不是你还能有谁?”
她打断我,声音冷下来。
“本宫答应了泽玉,要替他讨回公道,来人打死这个小厮,让二公子好好长长记性。”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我曾在北境风雪里望过无数回的眼睛。
当时她烧得神志不清,攥着我的手喊“别走”,我割开手腕喂她血的时候,她混混沌沌中睁眼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我记了三年。
此刻这双眼睛映不出半分旧日的温度。
我慢慢弯下腰,从案上抄起那把削水果的匕首,刀尖对准自己的左颊,干脆利落地划了下去。
血珠瞬间涌出来,我抬眸看她:“这样够了吗?”
楚云霜猛地僵住了。
眼底翻涌过惊愕、震动、然后是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碰我的脸。
“公主!大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门外传来下人的通传声。
她的手顿在半空,眼底那片翻涌的波澜已被压得干干净净。
“罢了。既然你这么护着这小厮,本宫也不为难他。”
不为扑过来,手抖得不成样子,拿帕子捂住我的脸:“公子!公子你何苦……”
这一夜不为哭着求人请府医,院门紧闭,无人应答。
我靠着榻上,把铜镜扣过去不再看。
窗外的喜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得像血。
直到原定的接亲日到来,天还没亮透,楚云霜的人便踹开了院门。
一碗软筋散强灌下去,四肢软得像被抽了筋。
被塞进和亲马车时,借着车帘掀起的缝隙,我看见正院那边红绸漫天。
兄长骑在马上,一身绛红喜袍,脊背挺得笔直,而身后的喜轿里坐着的就是我曾要娶的妻子。
车帘落下来,挡住了所有。
她的心腹这才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塞进我手心。
“二公子,这是公主专程入宫为您求来的修疤良药。”
她压低声,“公主嘱咐您莫忘了与他的约定。若二公子也有话要带给公主,尽可吩咐臣下通传。”
我靠着车壁,四肢软得抬不起来,勉强从怀中摸出那枚玉哨,扔进他怀里。
“帮我转交给他!”
我弯了弯唇角,“就说我恭祝她与兄长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
另一边刚将坐在喜轿上的楚云霜见属下归来,下意识问,“他可有话跟本宫说?”
心腹急忙献上玉哨。
“公主,这是二公子让臣代他转交的,他还说祝贺您和大公子举案齐眉,琴瑟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