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宫门的。

他没有再看宋云舒。

只一路跟在我身后,看着我抱着木匣回到将军府。

院里的白幡还散落在地上。

有些被他扯碎了。

有些被他踩进了泥里。

母亲的牌位也还碎在正厅。

父亲忽然跪下去,一片一片地捡。

木刺扎进他的掌心,血很快染红了母亲的名字。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阿梨。”

他试着将牌位拼起来。

可无论怎么拼,上面的裂痕都不会消失。

就像母亲一样。

回不来了。

周嬷嬷醒来后,看见我怀中的木匣,哭着爬下床。

“小小姐把夫人找回来了……”

“夫人终于能安生了。”

父亲抬起通红的眼睛。

“周嬷嬷,阿梨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周嬷嬷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有了恨。

“夫人留下的话,老爷不是早就撕了吗?”

父亲怔住。

“那份验尸文书。”

“京兆府的人亲自送来的,夫人身上有多少伤,何时断的气,肚子里的孩子多大,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可是老爷不肯看。”

父亲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他猛地低头,在地上寻找那些被他撕碎的纸片。

纸屑早已被风吹散。

有些落进泥里,有些被人踩得看不出字迹。

他跪在地上翻找了很久,只找出半个模糊的官印。

舅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是刑部侍郎。

那份验尸文书摆在面前时,他只要低头看上一眼,便能认出官印是真的。

可他没有。

因为宋云舒说母亲善妒,他便认定那是母亲伪造的。

他甚至还笑着警告我,伪造官印是要掉脑袋的。

“我去京兆府。”

舅父忽然转身。

“那里一定还有存档。”

父亲也跟了过去。

不到一个时辰,他们便拿到了另一份验尸文书。

父亲看了整整三遍。

第一遍,他看到母亲被掳走的时辰,正是我敲响别院大门的时候。

第二遍,他看到母亲身上有多处伤痕,腹中胎儿未足三月。

第三遍,他看到母亲死去的时辰。

那时我还跪在别院外。

隔着一扇门,哭着求他派人救救母亲。

父亲却说:

“真有危险便去报官,少拿苦肉计逼我回去。”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母亲或许还活着。

如果他开门。

如果他肯相信我一次。

如果他立刻带人去救。

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死?

验尸文书从父亲手里落下。

他弯下腰,忽然吐出一口血。

舅父将文书捡起来。

他看见母亲的手指上全是伤。

官差推断,她曾经拼命抓住过什么。

那是她想活下去的痕迹。

母亲一定很疼。

她也一定很害怕。

可她的夫君不肯来。

她从小疼爱的弟弟,也不肯来。

舅父捂着脸蹲下去。

“阿姐小时候最怕疼。”

“我摔破膝盖,她都能陪我哭上半日。”

“她怎么受得住……”

没有人回答他。

他们终于愿意相信母亲死了。

可相信得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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