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回到将军府后,进了母亲的房间。
桌上还放着她出门前没有做完的小衣裳。
衣裳很小,连袖口都只有父亲两根手指宽。
旁边还有一张纸。
母亲在上面写了许多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认真标注着寓意。
父亲拿起纸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周嬷嬷站在门外,哑声道:
“夫人知道有孕后,高兴了一夜。”
“她说将军一直想要个儿子。若这一胎是男孩,您一定会很喜欢。”
“她还说,等从慈恩寺回来,便亲自做一桌菜告诉您。”
桌上的食盒里,还放着母亲出门前做好的桂花糕。
早就坏了。
父亲却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他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怎么这么苦……”
周嬷嬷冷冷道:
“因为已经坏了。”
“夫人等不到您回来,只能让人收起来。”
父亲像没听见,仍旧一块接一块地吃。
直到再也咽不下去。
他趴在桌边,哭得浑身发抖。
“阿梨,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再等等我?”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母亲等过他。
她等了很多年。
每月十五,她都去慈恩寺为他祈福。
每一次父亲因为宋云舒丢下她,她也会劝自己,宋云舒救过父亲的命,他们只是报恩。
就连最后一天,母亲都还在等他。
是他没有回头。
现在,他却怪母亲为什么不再等等。
舅父去了姜家。
外祖父不肯让他进门。
他便跪在门外,从白日跪到深夜。
最后,外祖父将一只旧木箱扔到他面前。
里面全是母亲小时候留下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只褪色的布老虎。
舅父一眼便认出来,那是母亲十二岁时给他做的。
他们幼年丧母。
父亲忙于生计,是姐姐一直照顾他。
他怕雷,母亲便整夜守在他的床边。
他生病不肯吃药,母亲便陪他一起喝苦药。
十岁那年他掉进冰湖,也是母亲跳下去救他。
从那以后,母亲落下寒症,每到冬日便手脚冰凉。
舅父说过,等自己长大,一定要保护姐姐。
可后来,他将所有的维护都给了宋云舒。
他知道宋云舒假死。
也知道母亲因为此事受了许多委屈。
可只要宋云舒红着眼说一句“姜姐姐不喜欢我”,他便站在宋云舒那边,指责母亲不够大度。
他捧着布老虎,哭得说不出话。
“阿姐。”
“我错了,你出来骂我好不好?”
“你小时候不是最爱揪我的耳朵吗?”
“你再打我一次。”
姜家的大门始终没有打开。
母亲再也不会出来了。
三日后,母亲重新下葬。
这一次,外祖父将她葬进了姜家祖坟。
父亲想要扶棺,被姜家的家仆拦住。
“夫人生前是沈家妇,可死后不愿再回将军府。”
这是外祖父替母亲做的决定。
父亲站在原地,脸色灰败。
“我是她的夫君。”
外祖父望着他。
“她被人掳走时,你是吗?”
“昭昭向你求救时,你是吗?”
“她的尸首被人挖走时,你又在哪里?”
父亲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他只能远远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
棺木落下时,父亲突然冲了过去。
“慢一点。”
“阿梨怕黑。”
“她不能一个人待在下面。”
外祖父一拐杖将他打倒。
“她临死时才是真的一个人!”
“沈砚,她活着的时候盼你回头,你没有。”
“如今她死了,你哭给谁看?”
父亲跌在泥里。
他望着那一捧捧落下的黄土,终于崩溃地哭出声。
“我错了。”
“阿梨,我真的知道错了。”
可坟墓里没有任何回应。
舅父将那支梨花簪放到墓碑前。
那是他让我带去慈恩寺哄母亲的礼物。
他买回来许久,却从未亲手送给母亲。
因为他总觉得日子还长。
以后再送也来得及。
现在终于送到了。
可母亲再也戴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