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后来我渐渐不再做屯里的梦了。

日子平顺。

我差点以为,这安稳能一直延续下去。

直到三个月后,一封跨洋邮件送到我手上。

寄件人是屯委会,附件里是纪涵单位集资房资格造假的调查函。

函上说,我作为整件事里被冒用身份的当事人,需要回国配合调查,出具书面证词。

贺谦把邮件看了两遍,放下平板。

“我陪你回去。”

“你公司那边……”

“公司没你重要。”

飞机落地那天,贺谦替我拢了拢颈边的围巾。

“到了,你紧不紧张?”

我摇头。

这地方我不过离开不到一年,再回来,竟像回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地方。

律师楼是一栋不起眼的灰白色小楼。

纪涵集资房资格造假的事闹得比我想的大。

她那个单位内部名额卡得严,她压根不够条件。

却借着和向辉的假结婚,又伪造了一份婚姻存续证明,硬把申请材料递了上去。

结果今年单位清查,查出来她那份材料上的公章和备案记录对不上。

一路追下来,牵出了她当初冒用屯里集体成员身份的事。

老屯长把材料递到有关部门时,只说了一句。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我这次回来,是补一份证人陈述。

屯里成员名册销名那页,我签过字,但销名流程不合规。

需要我本人到场确认是自愿还是被诱导。

贺谦替我请了律师。

进门前,他把一沓材料递到我手里,指腹在我手背上轻轻一按。

“我在外面等你。”

我进去的时候,向辉已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他瘦了很多,眉眼间尽是颓色。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目光撞上我的那一刹,整个人几乎是弹起来的。

“阿瑾……”

我脚步没停,从他面前走过去,推开陈述室的门。

“余瑾!”

他在身后喊,嗓音哑得厉害。

“你听我说一句话,就一句……”

门在他面前合上了。

陈述做了一个多小时。

律师问得很细,我照实说,该签的字签完,该摁的手印摁完。

律师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

“可以了,后面的事交给我们。”

我从陈述室出来时,走廊里只剩向辉一个人。

向辉就站在走廊尽头,靠着窗,手里攥着一个绒布匣子。

他看见我,几步走过来,脚步很急,鞋跟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阿瑾,我就说几句话。”

我停住,把手里的文件袋换了只手拿。

“你说。”

他像是没想到我肯听,喉头滚了一下,反而卡住了。

半晌,他把那个绒布匣子递过来。

“这个……”

“我欠你的。”

我没接。

他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终于把匣子打开。

匣中是一双镯子,款式与纪涵那对如出一辙。

“当初给你的那对,是纪涵挑剩的……”

“我后来才知道。”

他声音压得很低。

“这对是我重新打的,一模一样。”

“不,比那个好。”

“我……”

“向辉。”

我打断他。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介意的是那对镯子?”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陪纪涵去医院的时候,我手腕上全是你泼的姜汤。”

“你护着她、信她、替她顶名分的时候,我在祠堂后面的杂物间里被人关了一夜。”

我声音不高,走廊又空,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你欠我的,从来不是一对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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