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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前一周,辅导员突然黑着脸把我叫出了图书馆。
她把自己的手机塞到我手里,语气又凶又急:「林诺!你家里又出事了!赶紧接!」
我刚把手机放到耳边,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声就从里面炸了出来:「姐!爸……爸不行了!肺癌晚期!」
紧接着,手机叮一声,辅导员微信收到一张图片,是一份皱皱巴巴的,盖着红章的诊断报告。
那一头,电话被我妈抢了过去。
她的哭喊声几乎要掀翻图书馆的天花板:
「闺女啊!你爸快不行了!医生说还有救,就是要一种进口靶向药,一个疗程就要五万块!你快回来见你爸最后一面吧!顺便把你的助学贷款取出来,救你爸的命啊!」
五万块。
助学贷款。
我爸……要死了?
我还没从这个巨大的冲击里反应过来,辅导员就把手机一把抢了回去。
她对着电话那头连声安慰:「阿姨您别急!我这就让她回去!人命关天的大事,学校肯定支持!」
挂了电话,她转头就瞪着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林诺!你听见没有?你爸都快死了,你还在这发什么呆?赶紧去请假,去银行取钱!你那助学贷款不是发下来了吗?正好用上!」
我看着她,下意识地反问道:
「老师,五万块,我得先问清楚情况吧?」
她愣了一下,随即火冒三丈: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诊断报告都发来了,还有什么情况要问?!那是你亲爸的救命钱!钱重要还是人重要?!」
巨大的震惊和混乱反而让我冷静了一点,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既然是救命钱。
「老师您这么善良,这么有爱心,要不您先借我五万块?我爸的命要紧,不能耽搁,我以后肯定还您。」
「你!」她被我噎得满脸通红,气急败坏地指着我的鼻子,「你真是不可理喻!我凭什么借钱给你?」
「是啊。」我惨笑了一下。
「凭什么呢?那你又凭什么,站着说话不腰疼,逼着我把我人生后半程的救命钱,就这么一个电话就打出去?」
她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我是你的辅导员!我是在帮你!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爸都要死了,你还在这里算计钱,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人性?」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老师,我爸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
「这笔钱是我未来几年活下去的根本!就算我爸真的出事了,我也要亲眼看到医院的缴费单,而不是凭一个电话,一张来路不明的图,就被人当傻子一样把钱骗走!」
我不再理会她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撂下最后一句话:
「圣母心没处放去当乐山大佛,别烦我。」
我转身就走。
回到图书馆,我点开了那张诊断报告。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然后,我看到了右下角那个陌生的医院名字,和我爸身份证上的户籍地根本对不上。
那个主治医师的签名,更是潦草得不得了。
那一瞬间,巨大的荒谬瞬间淹没了我。
原来,我刚刚的担心害怕,甚至那一闪而过的,想要砸锅卖铁救他的念头,全是多余的!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爸的命,也可以拿来当成一场骗钱的道具!
我平静地,用电脑查到了那家医院官网上的呼吸科电话。
然后,我走到楼梯间,拨通了那个号码,同时按下了通话录音键。
电话接通后,我用一种崩溃带着哭腔的焦急语气问:
「护士您好!我想问一下我父亲林建国的病情!他是今天下午在你们科室,一个姓王的医生那里,确诊的肺癌晚期……」
电话那头的护士顿了一下:
「小姑娘你别着急,我们系统里今天并没有叫林建国的病人,而且我们也没有姓王的医生。您是不是问错了,你别着急,仔细看看。」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了手机屏幕上。
我不是为我爸庆幸,也不是为自己难过。
我是在为过去的那个林诺,那个曾经为了这个家,为了这群人流干了眼泪,耗尽了心血的傻子哀悼。
我挂断电话,按下了保存录音的按钮。
然后,我用我那部旧手机连上WIFI,登录了那个早已死寂的,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
我什么字都没打。
只是把那段三十秒清晰无比的通话录音,直接甩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