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醒来时,妹妹正一刀一刀地割开父亲身上的皮肉。

惨叫声不绝于耳,妹妹注意到我睁眼,

蹲下身在我面前,“阿姊,你得了两世偏爱,哪怕最后一刀穿喉,也算曾被他捧在掌心暖过。可我呢?”

“那一世,我跟他回老宅。没有锦衣,没有玉食,只有一间朝北的阴湿厢房。”

“他说我‘命格不纯’,需静心涤虑。每日一碗血,雷打不动。取血的银针冰凉,扎进臂弯时,他就在一旁看着,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迟早要拆解的器物。”

她抬手,用冰凉的刃面拍了拍我的脸颊,

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燃烧后的灰烬。

“五年间。阿姊,你算算,那是多少碗血?直到我连站都站不稳,不过是弄脏了那偶人的裙角。他如何对我?”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扭曲可怖,“他将我吊在枯井里,让日头晒干我的‘污秽’。血一滴滴落进井底……我听着那声音,数着,等着自己变成一具空壳。”

我唇齿发冷,想说什么,却吐不出一个字。

前世我只知她结局惨烈,却不知这惨烈被拉得如此漫长痛苦。

“现在,你轻飘飘一句‘诊治’,”她直起身,目光扫过蜷缩的爹爹,又落回我脸上,

“那我受的那些,算什么?你这份慈悲,和他那虚伪的疼爱一样,令人作呕!”

我胃里一阵翻搅,几乎呕吐。

“妹妹……收手吧。”我嘶哑着声音,徒劳地劝道,

“他纵有千般罪孽……也、也该交由官府……”

“官府?”她猛地回头,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话,

“律法能还我五年时间受的苦吗?阿姊,你的温暖是实的,我的痛也是实的!你怎能替我将这血海深仇,轻描淡写化作一纸判书!”

她胸脯剧烈起伏,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更何况,”她忽地扯出一个冰冷的、算计精明的笑,

“他死了,沈家这泼天富贵,该归谁?你吗?凭什么呢?凭你更像那个死人,凭你得了两世虚情假意的好?”

她一步步走回我面前,刃尖对准我的心口。

“一个疯癫弑亲、毙于暗室的江南首富。一个试图保护女儿却不幸罹难的正室夫人。一个被父亲疯狂追杀、侥幸自卫却重伤不治的长女。”

“和一个……惊惧过度、神智昏乱,但最终活下来、不得不收拾残局的次女。”

她歪了歪头,语气竟带上一丝天真的残忍:“这故事,是不是很合理?沈家的一切,自然该由我这唯一的、可怜的幸存者来承继。阿姊,你说对不对?”

刃尖的寒光刺痛了我的眼。

我知道,她已彻底疯了,被两世积压的恨意与不公啃噬成了另一头怪物。

“杀了我,你便真能逍遥一世么?”我勉力维持最后一丝镇定,

“人心鬼蜮,沈家族老、各处掌柜,岂是易与之辈?你一个孤女,守得住?”

“这便不劳阿姊费心了。”她轻笑,“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思虑周全。可惜……”

她手腕微沉,正要发力,

“砰!!!”

密室厚重的木门猛然被人从外撞开!

数道矫健身影疾掠而入,瞬间便呈合围之势。

为首一人身着深青色公服,面沉如水,正是江南捕头。

妹妹浑身一僵,霍然转头瞪向我,“是你?!你何时……”

我捂着背后的伤口,借着搀扶墙壁缓缓站起,

“入密室前,我让贴身丫鬟守在角门。若我半柱香内不出,便去报官。”

妹妹的脸瞬间褪尽血色,死死盯住我,那眼神怨毒得似要滴出血来。

“沈氏次女,涉嫌弑父、杀母、戕害亲姊,证据确凿,拿下!”捕头一声令下。

“哈哈……哈哈哈!”妹妹忽然仰头狂笑,笑声凄厉,在被差役按住时仍在嘶喊,

“沈!沅!你又赢了!你总是赢!我恨你!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

她的声音被拖拽着远去,最终消失在石阶尽头。

父亲依旧疯魔般抱着人偶不愿撒手,母亲昏迷未醒。

我独立在这一片狼藉之中,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心底却空茫一片,并无丝毫快意。

后来,妹妹因罪大恶极,被判凌迟。

下人看管不利,父亲趁机拿刀自刎了。

行刑那日,我没有去看。

沈家的家产,经此巨变,折损近半,余下的,依律由我这唯一未涉重罪的直系亲眷承继。

我变卖了江南大半产业,带着昏迷许久方醒、精神却大不如前的母亲,

迁居至北方一个无人识得的小镇。

庭院里种了一株西府海棠,春日开花时,云蒸霞蔚。

我时常坐在树下,看花瓣飘落。

暖风拂过,恍惚间,仿佛又回到许多年前,

那个男人握着我的手,教我刻下第一枚玉蝴蝶。

阳光很好,他的笑容也很暖。

然后,便是血色弥漫,寒意刺骨。

爹爹,妹妹,沁儿……

我们都活在自己挣不脱的执念里,彼此撕咬,最终谁也没能真正得到想要的温暖。

花瓣落在掌心,轻盈,寂静。

就像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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