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义发下去的第一周,十七班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原本晚自习也是菜市场,打游戏的、看小说的、聊天的,声浪能掀翻屋顶。

现在,每个人都埋头在那本并不精美的讲义里,只有翻书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就连周浩,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我看见他偷偷在物理课上把讲义压在课本底下看。

我爸整理的这套东西,不讲花里胡哨的解题技巧,只讲最底层的逻辑。

他常说,万变不离其宗,把根基打牢了,题目再怎么变也是换汤不换药。

赵小胖拿着一道解析几何题跑来问我,眼睛亮得像灯泡。

“默哥!这解法绝了!我以前这一块完全是盲区,看了这个五分钟就通了!”

我也在做,越做越心惊。

以前觉得晦涩难懂的那些大题,在这套讲义的拆解下,简单得像是一加一。

这是顶级名师几十年的功力,凝结成的精华。

半个月后的月考,十七班的成绩像坐了火箭。

平均分涨了五十分,虽然还是倒数,但已经把倒数第二名甩开了一截。

老李拿着成绩单在办公室哭了一场,回来的时候眼睛红肿,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同学们,好样的!咱们不是烂泥!咱们也能上墙!”

他站在讲台上挥舞着拳头,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我看着台下那些兴奋的脸庞,心里也有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晚上回家,我把成绩单递给我爸。

他戴着老花镜看了很久,手指在“进步幅度全校第一”那一行停留了很久。

“还不够。”他放下成绩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基础补差不多了,该上强度了。”

“后面还有三套卷子,针对压轴题的,这周印出来。”

我又开始了通宵达旦的打印工作。

这次的卷子难度很大,拿到班里的时候,哀嚎声一片。

“林默,这是人做的吗?第一题我就跪了。”赵小胖抱着脑袋撞桌子。

周浩这次没说话,咬着笔杆子,眉头皱成了“川”字,死死盯着卷面。

他上次月考进步了八十名,尝到了甜头,现在比谁都拼。

然而,就在全班都在为了高考拼命的时候,麻烦找上门了。

那天是周五,放学前,老李突然被校长叫走了,脸色很难看。

我正收拾书包,家委会群的消息提示音突然像炸弹一样响个不停。

我手机没关静音,拿出来一看,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发难的是周浩的爸爸,那个做建材生意的暴发户,家委会主任周刚。

【@全体成员最近听孩子说,班里在搞什么内部资料?还要收钱?】

【每个人11块,全班四十五个人,这就是五百块钱啊!】

【学校不是发了练习册吗?为什么还要额外买?这符合规定吗?】

这几句话一出,群里原本潜水的家长瞬间炸锅。

【是啊,我也听说了,说是复印的一堆手写的东西,根本看不清。】

【谁组织的?老师吗?这是变相收费吧?】

【11块钱是不多,但这种风气不能长!今天是11,明天就是一百一!】

我看着屏幕,手指渐渐收紧。

周浩坐在前面,正低头玩手机,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偷笑。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周浩吓了一跳,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挑衅。

“看什么看?我爸说得不对吗?本来就是你私自收费。”

“我私自收费?”我气笑了,两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资料你没用?成绩你没涨?上次月考你那个一百一十分的数学是怎么考的?”

周浩脸色一白,梗着脖子吼:“那是我聪明!跟你那破卷子有什么关系!”

“而且我爸说了,这种三无产品,也不知道从哪抄来的,还要钱,就是诈骗!”

“诈骗?”我冷笑一声,刚要开口,老李气喘吁吁地冲进了教室。

“林默!周浩!干什么呢!都给我坐下!”

老李满头大汗,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然也在看群消息。

“这件事我会跟家长解释,林默你别冲动,周浩你也少说两句。”

老李把姿态放得很低,声音里透着疲惫。

他走到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突然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哒、哒、哒。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脸横肉的周刚。

是周浩的爸妈。

“谁是林默?”周刚一进门,大嗓门就震得玻璃嗡嗡响。

他环视一周,目光最后锁定在还站着的我身上。

“就你小子是吧?带着老师一起搞钱?胆子挺肥啊!”

老李赶紧迎上去:“周浩爸爸,您误会了,这是林默家长义务帮忙……”

“义务?义务收钱啊?”那个穿貂皮的女人尖声打断,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戳到老李鼻子上。

“我儿子说了,那就是一堆废纸!还什么特级教师,我看就是骗子!”

“你们这是合伙坑家长的钱!吃人血馒头!”

“吃人血馒头”这几个字一出,教室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同学们的目光在我和周浩爸妈之间来回游移,有人愤怒,有人担忧,更多的是恐惧。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对不可理喻的夫妻,还有躲在他们身后一脸得意的周浩。

胸口像是有团火在烧,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爸一辈子清清白白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到老了,被人指着鼻子骂骗子。

骂他吃人血馒头。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书包,摸到了那沓还没发下去的第三轮压轴卷。

那是昨晚我爸咳着血,熬到凌晨两点才整理出来的。

“怎么?不说话了?心虚了?”周刚见我不吭声,气焰更加嚣张。

他几步走到我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一本讲义,“刺啦”一声撕得粉碎。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扬起,飘落在我的脸上,肩膀上。

“这种垃圾,以后别想进我们十七班的门!把钱退了!现在!马上!”

“还要公开道歉!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检讨你们这种敛财的恶劣行为!”

群里的消息还在疯狂弹出,周刚已经把战场从线上转移到了线下。

老李急得快哭了,想要阻拦,被周刚一把推了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看着漫天飞舞的碎纸片,那是父亲的心血,被践踏在尘埃里。

突然,我笑出了声。

那笑声突兀而冰冷,让周刚骂骂咧咧的嘴停了一下。

我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直视着周刚那双浑浊的眼睛。

“11块钱买特级教师的教案,还嫌贵?还要道歉?”

我点点头,把书包里的第三轮卷子拿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行。既然你们觉得是垃圾,那就当垃圾处理。”

“以后,我只给你们发书店里10块钱一本的公版练习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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