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音落下，教室里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地上的卷子散落一地，没人敢动。
周刚愣了一瞬，随即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
“嘿！你个小兔崽子还敢甩脸子？公版练习册怎么了？正规出版社出的不比你这破烂强？”
“我告诉你，今天你不退钱，不道歉，这事没完！我去教育局告你们！”
他唾沫横飞，指着我的手指快要戳到我的眼球。
我没退半步，也没眨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小丑。
“退钱是吧。”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还没捂热的信封，那是全班同学交上来的四百九十五块钱。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信封撕开，“哗啦”一声，把钱倒在了周浩的桌子上。
硬币滚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这是你们的钱，拿走。”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至于耗材费，那两箱纸，三盒墨，算我请全班同学喂狗了。”
“你！”周浩妈妈尖叫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怎么说话呢！谁是狗？你说谁是狗？”
我转过头，视线冷冷地刮过她那张妆容精致却扭曲的脸。
“谁叫得最欢，谁就是。”
“反了反了！无法无天了！”周刚气得浑身哆嗦，抄起旁边的一把椅子就要砸过来。
“住手！”
一声暴喝从门口传来，声音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气。
教导主任和校长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保安。
“干什么？在学校里动手打学生？还有没有王法了！”
校长脸色铁青，他是认识周刚的，毕竟周刚给学校捐过两台空调。
但此时此刻，校长的眼神里只有厌恶。
因为他也知道，十七班最近的成绩突飞猛进，靠的就是这套“内部资料”。
他虽然没见过我爸，但老李跟他汇报过，说是有一位“高人”在背后指点。
周刚见到校长，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放下椅子，一脸委屈地迎上去。
“校长啊，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学生，无法无天，私自收费，还骂家长是狗！”
“这种害群之马，必须开除！必须严惩！”
周浩妈妈也在一旁帮腔：“就是！我们家浩浩都被他带坏了！这种烂资料，把孩子眼睛都看坏了！”
校长皱着眉，看了一眼地上的钱和撕碎的卷子，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摇摇欲坠的老李。
“李老师，怎么回事？”
老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沙哑：“校长，这资料是林默父亲提供的，真的很有用……”
“有用个屁！”周刚粗暴地打断，“有用能考倒数？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我看着这一幕闹剧，心里的火反而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灰。
我弯下腰，一张张捡起地上被撕碎的讲义。
那些纸片上，还有我爸昨晚咳出的星星点点的血迹，干涸成暗红色。
他们看不见，他们只看见了那11块钱。
“林默同学。”校长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先跟你家长联系一下，这事需要双方沟通。”
“不用沟通了。”
我直起腰，手里攥着那一团碎纸，眼神空洞。
“钱退了，资料没了，以后也不会有了。”
“各位家长，既然你们觉得这是诈骗，那咱们就按诈骗处理。”
“我会去书店买最正规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10块钱一本，还有发票。”
“明天早上，我会发给每个人，这就是我给出的交代。”
说完，我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周刚在后面叫嚣：“想跑？门都没有！必须让你爸那个老骗子来学校说清楚！”
我脚步一顿，回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想见我爸？行。”
“明天上午九点，大礼堂，让他亲自来跟你们解释，什么叫‘骗子’。”
扔下这句话，我撞开挡在门口的保安，大步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身后传来周刚得意的笑声：“好！我就等着！看那个老东西能翻出什么浪花！”
回到家，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等我，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看到我一身狼狈，手里还攥着碎纸，他的眼神沉了沉。
“怎么了？”他问，语气平静。
我把那一团碎纸放在茶几上，声音有些哽咽。
“爸，他们把你写的教案撕了。”
“他们说你是骗子，说你吃人血馒头，说你是老不死的。”
我爸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
他拿起那团碎纸，展开，看着上面被撕裂的字迹，那是他熬干心血写下的解题思路。
良久，他叹了口气，把碎纸抚平，夹进了一本书里。
“面快凉了，先吃饭。”
他把筷子递给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接过筷子，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在碗里。
“爸，明天……他们让你去学校。”
我把学校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爸听完，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是默默地吃完了面条，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
“那就去。”
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拿出了那套压箱底的黑色中山装。
那是他当年去北京领奖时穿的，这么多年，一直舍不得穿。
他又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那是他的勋章。
“有些道理，在课堂上讲不通，就得换个地方讲。”
他把中山装挂在衣架上，熨烫得笔挺，一丝褶皱都没有。
那一夜，我听见他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定军山》。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
苍凉的唱腔在夜色中回荡，听得我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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