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那个女主播的直播间都仿佛卡顿了，只有弹幕还在疯狂滚动，却从谩骂变成了满屏的问号和感叹号。

【卧槽？特级教师？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的林老？】

【国务院津贴？这级别……我的天，这家长踢到钛合金钢板了！】

【这反转也太快了吧！我刚刚骂早了？】

周刚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些证件，想要找出一点造假的痕迹。

“不……不可能！这肯定是假的！淘宝办的假证！”

他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歇斯底里地吼道。

“校长！你说话啊！这老头是骗子对不对？他怎么可能是特级教师！”

校长此时已经汗如雨下，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看了一眼那本证书上的钢印。

那是教育部专用的防伪钢印，做不了假。

而且，他也终于想起来了，几年前省里开教育表彰大会，坐在主席台C位的那位老前辈，好像就是眼前这个人。

“林……林老？”校长声音都在抖，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

“真……真的是您？您怎么……怎么会在我们学校的家长群里？”

这句话，无疑是给周刚判了死刑。

周浩的妈妈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貂皮大衣蹭了一地的灰。

那些记者们反应最快，瞬间调转枪口。

“周先生，请问您刚才对林老的指控有什么依据吗？”

“您是否涉嫌诽谤和寻衅滋事？”

“对于侮辱国家特级教师这件事，您有什么想解释的？”

那个女主播更是直接把镜头怼到了周刚脸上：“家人们！大反转！这哪里是骗子，这是活着的国宝啊！这个暴发户才是恶人先告状！”

周刚被闪光灯晃得睁不开眼，他步步后退，直到撞在黑板上，退无可退。

“我……我不知道啊……我就是听孩子说……”

他慌乱地指向周浩，“是他说那资料没用！是他说那是废纸！”

周浩此时已经吓傻了，缩在课桌底下，连头都不敢抬。

我爸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丝毫的怜悯。

他收起桌上的证件，一件一件，重新装回口袋。

“既然身份证明了，那咱们就来算算账。”

我爸看向校长，语气平淡，却让人不寒而栗。

“我的教案，被撕了。我的人格，被侮辱了。我儿子的名誉，被毁了。”

“这就是你们学校的家校共育？这就是你们的素质教育？”

校长冷汗直流，连连鞠躬：“林老，对不起！是我们工作失职！我们一定严肃处理！”

他猛地转头，冲着周刚怒吼：“周刚！你作为家委会主任，带头闹事，污蔑师长！现在立刻撤销你的一切职务！”

“还有周浩！你在班里散布谣言，挑起事端，记大过处分！”

周刚彻底瘫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丢脸的问题。

得罪了这种级别的教育界泰斗，他儿子以后在省里的升学路，恐怕都要被打上一个个大大的问号。

“林老！林老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

周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想去抓我爸的裤脚。

“我给您磕头！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那11块钱……不！我捐十万！我给学校捐十万买资料！”

我爸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嫌恶地拍了拍裤脚，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你的钱，太脏，我的学生用不起。”

说完，他转身看向全班同学。

那些曾经抱怨、怀疑、甚至跟着起哄的学生，此刻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这套资料，是我熬了半个月的心血。”

我爸的声音有些疲惫，“我原本想着，能拉一把是一把。”

“但现在看来，有些东西，给不懂珍惜的人，确实是浪费。”

他指了指地上那堆《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以后，你们就用这个吧。正版，花钱买的，挺好。”

说完，他拉起我的手：“林默，我们走。”

“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不待也罢。转学手续，明天我会让人来办。”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十七班所有人的头顶。

老李终于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讲台边，泣不成声。

“林老！求您别走！林默不能走啊！”

“他是班里的主心骨，您走了，这群孩子真的就毁了！”

赵小胖也冲了出来，哭着拦在门口：“默哥！林爷爷！别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那些题我都做了！真的有用！我这次数学考了一百一！求求你们别放弃我们！”

有一个带头，就有第二个。

全班四十五个学生，除了缩在桌底的周浩，全都站了起来，红着眼眶喊着“别走”。

他们或许曾经愚蠢，或许曾经盲从。

但在切实的成绩进步面前，在失去希望的恐惧面前，他们终于醒了。

我看着那一张张年轻而悔恨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看向我爸。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塌陷。

他终究是个老师。

哪怕被伤得再深，看到学生求学的眼神，心还是会软。

沉默了许久，他叹了口气，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想学的，把地上的卷子拼好，粘起来。”

“不想学的，门在那边。”

说完，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出了教室。

身后，是全班同学疯狂捡拾碎纸片的身影，还有周刚一家绝望的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