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从小信奉“亲女儿明算账”。
让我做什么都要给她打欠条。
拥抱一次欠五块,做饭一次欠十块,一年过一次生日欠五百。
为了尽早还清这些债,我三岁就将家里的活全包了,洗衣,做饭,打扫家务,无所不能。
可欠的债还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
十六岁这年,我为了还债,顶着50℃的太阳发传单发到中暑。
周围人急着扶我去医院,妈妈却站在阴凉处冷嘲热讽:
“去一次医院一千,陪床五百,再多欠点,到时候收的彩礼都不够还,真是个赔钱货。”
可一转头,我却看到她亲亲热热给舅舅儿子打去五个零的生活费,还嘱咐他不要省着花,不够再打。
我瞬间明白了。
妈妈不是没有无条件的爱,只是她从来不会给我。
当晚回家,我还清最后一笔债,却看到妈妈毫不犹豫转给了表哥。
我彻底死心,当晚买好车票,写下断亲书,消失在这个家中,这辈子与她再无瓜葛。
直到十八年后,我却在大街上碰到流落街头的妈妈。
她见了我便激动上前,说她给表哥花光了所有存款,但她需要养老之后,表哥就消失了。
她希望我能将她接回去养老。
我却后退两步,拿出计算器:
“养老?可以。住宿一天三百,吃饭一天五十,家务一天三十,亲母女,明算账,当然,你也可以写欠条。”
……
灼热中一股清凉浇在我头上,我慢慢恢复意识。
睁开眼,是路人在焦急给我倒水降温,我妈毫不关心地站在阴影处,仿佛中暑的不是她女儿。
“看吧,这就醒了,我就说她在装,这小贱蹄子就知道偷懒,就是不想好好赚钱还债!”
救助我的路人看不下眼:
“这位大妈,你是她妈吧?这小姑娘是真的中暑了,倒水只能暂时缓解症状,你得赶紧送她去医院!”
“送什么送?送去医院不要花钱啊!她出生就是个赔钱货,这么多年欠的债还都还不清,还去医院,去医院你给她花钱啊?”
我妈越说越起劲,立马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几乎是我梦魇般的黑色记账本。
“上个月,一包姨妈巾,十五,欠十八万九千九百五十四元六毛五分……”
“上上个月,网上买一件新衣服,九块九,欠十八万九千五百六十三元七毛八分……”
“上上上个月,母亲节一朵康乃馨,三块,真是夭寿哦,做这些假孝心给别人看,以为我会少记账吗?呵,贱蹄子,我这双眼睛可是火眼金睛!别想装乖耍滑!”
“这次又要去医院,吊水五百,检查三百,你自己算算,要欠多少!看你敢不敢去!”
看着妈妈一张一合的嘴唇,我视线慢慢失焦。
那是暑假在商业街发传单的第十个小时。
为了多赚那一毛钱的提成,我没舍得买水喝。
直到眼前景物重影,一头栽倒在滚烫的柏油路上。
晕倒前我想的不是会不会死,而是手里的传单还没发完,老板会不会扣钱。
今天欠的债会不会更多一点。
“妈,不去医院。”我突然开口,打断她的喋喋不休,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想喝水”
妈妈发牢骚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不耐烦地去到旁边便利店拿出一瓶矿泉水甩在我身上。
“矿泉水两块一瓶,加上利息,现在你欠十八万九千九百五十七元六毛五分!”
“真是娇气,也就我这个亲妈愿意伺候你个祖宗。”
我小口小口地抿着矿泉水,默默向刚刚救过我的路人说了声谢谢。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和我妈,好半天,才将之前救我的那瓶矿泉水硬塞到我手里。
“这瓶是叔叔请你的,不用还,好好活着。”
“切,装什么装?小贱蹄子,还不去继续发传单赚钱还债?”
我妈看着那个路人,翻了个白眼,正要催我继续干活。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妈原本冷硬的那张脸,瞬间笑得像朵花一样。
“哎哟,是大侄子啊!”
她接起电话,语气温柔得让我觉得陌生。
“什么?生活费不够了?”
“没事没事,姑姑这就给你转,想吃什么就买,别亏待了自己。”
“两千够不够?姑姑给你转三千,年轻人就要穿得体面点!”
对面要完钱,就挂断了电话,她也不恼,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
随着“叮”的一声转账成功提示音。
我看着她那一脸满足的慈爱表情,心里的某些东西彻底碎了。
我中暑昏厥,连一口两块钱的水都要打欠条。
表哥一个电话,三千块钱就像流水一样送了出去。
妈妈不是没有无条件的爱,只是爱的那个人,不是我。
我盯着妈妈手中那个黑色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突然发现,那些不是债,是笑话。
她转完账,心情似乎不错,哼着小曲把手机揣回兜里。
回头看见我正盯着她,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看什么?那是你表哥,老李家的根,将来有大出息的。”
“你这赔钱货能比吗?”
“赶紧好起来去把剩下的传单发了,这个月的利息还没还上呢。”
我踉跄着站起,看着被太阳灼烧到开裂的皮肤。
没有喊痛,也没有哭。
“行,记上吧。”
我笑着点了点头。
“加上之前的所有,我会努力赚钱,连本带利还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