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太阳落山,我才发完传单,拖着沉重的步伐,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家。
家里有车,但我要是想坐上去,只能像外面的出租车一样打表计价。
我妈早走了。
她来,只是为了监督我有没有好好赚钱还债。
回到家,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小龙虾香味就扑面而来。
客厅里,我的表哥李三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
面前摆着两大盒极品小龙虾,旁边还放着几瓶进口饮料。
满地都是红色的虾壳。
那是我这辈子都不敢想的食物,因为吃一块,就要欠一百,妈妈的手工在上面,要升值。
“哟,表妹回来了?”
李三强吐出一块虾壳,满嘴红油,眼神里带着轻视。
“听姑姑说你又为了偷懒不还债假装中暑了?至于吗,真给我们家丢人。”
明明他只是他爸妈寄样在这里的,但在这个家,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家里人,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我妈从厨房端着切好的西瓜出来,春风满面地递到他手里。
“强子,别理她,来吃西瓜,她就是贱。”
转头看向我时,笑意瞬间收敛。
“既然回来了,就把地拖了,这满地虾壳看着心烦。”
“拖地抵债十块钱,动作快点。”
我看着那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茶几上我连见都没见过的饮料。
胃里一阵抽搐,那是饿的,也是委屈的。
“妈,我还没吃饭。”
我妈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厨房。
“锅里有剩饭,咸菜在柜子里。”
“米饭五块一碗,咸菜两块,记账。”
李三强噗嗤一声笑出来。
“姑姑,你也太逗了,吃个饭还要收钱啊?”
“这你就不懂了。”
我妈得意地扬起下巴,像是在传授什么育儿真经。
“丫头片子生下来,天生就是赔钱货,不这样把债算清楚,以后我们老了靠她难道靠得住?”
“哪像我们强子,以后肯定又出息又孝顺。”
我默默拿起拖把,开始清理地上的油污。
拖把划过地板的水渍,映出我苍白如鬼的脸。
这样的生活,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想起五岁那年。
幼儿园老师布置作业,要回家给妈妈一个拥抱。
我兴冲冲跑回家,张开双臂扑向她的怀抱。
她却冷冷将我推开,拿出一个本子。
“拥抱一次五块,这个月你已经欠了五百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还清这笔债?年龄不够工作就去捡垃圾啊!别说你捡垃圾捡不平一个拥抱的债?”
那天我哭着在垃圾桶翻了一下午。
手指被玻璃划破,流了好多血,才去废品站换来五块钱。
可等我捧着一堆脏兮兮的硬币回家时,妈妈已经锁上门睡了。
那五块钱我至今没花出去。
那个拥抱,我也永远不需要了。
拖完地,我把拖把放回卫生间,走进那个只有一张床板的小隔间——我的卧室。
这也是要收房租的,一个月五百。
我从枕头套的夹层里,摸出一个信封。
里面装着我这个暑假所有的工钱。
厚厚的一叠,散发着汗水和油墨的味道。
我数了一遍又一遍。
加上之前的积蓄,还差最后两千块。
只要凑齐这两千块,我就能买断这段该死的母女情。
客厅里传来李三强的大嗓门:
“姑姑,我看上个新手机,刚才那三千不够啊。”
“没事,姑姑还有,明天再去给你取两千。”
我妈的声音豪爽得不可思议。
我捏着信封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两千块。
正好是我还缺的那个数字。
也是她准备明天送给李三强买手机的数字。
我把信封塞进书包最深处,拉上拉链。
这一刻,我心里最后的一丝犹豫烟消云散。
这笔钱,她宁愿给李三强换手机,也不会免去我哪怕一块钱的利息。
既然如此,求不来的,我不求了。
亲母女,明算账。
谁也不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