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一早,妈妈就打电话让我赶回农村老家陪她杀兔备菜。
我手起刀落,兔子很快就没了生息。
妈妈烧着热水,瞥了我一眼:
「你真的挺心狠的,不像你妹心善。她从来就不敢干这些事。」
换作三十年前,我一定含泪质问妈妈为什么要这么说。
但我如今年过花甲,这些捧一踩一的车轱辘话我早已听过千百次。
我手脚利落地拔着兔毛:
「她不敢杀,轮到吃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把兔子放肚里给它念往生咒,确实善良得很。」
妈妈一把把水瓢摔在地上,横眉怒目地指着我的鼻子痛骂:
「我所有的家当都换了金镯子给你,你要读书你妹也把名额给你,你现在说这些冷硬心肠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一切本该是她的!你妹会嫁一个短命鬼都是因为你,你这辈子都欠她的!」
我停下动作,冷笑:
「你怎么不说她非要替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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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眼珠骨碌一转,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你和妹妹都是妈的亲生女儿,当初那个情形你让妈怎么办?」
「我给你道歉行了吧!我实在是不知道,这么多年了你还耿耿于怀!你要实在气不过,你就打妈吧!」
她的嚎叫引来了周边的邻居,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妈妈扶起来,劝和道:
「温家老大,大过年的就别闹了。」
妈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哽咽着抓起茶杯丢在地上:
「温云,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养你养错了是不是?」
「我也是第一次当妈,我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值得你记几十年?!」
「一辈子的身家全打成金手镯给你了,你还不满足吗?」
溅起的玻璃碎片在我满是沟壑的脸上留下一道显眼的血痕。
妈妈踉跄起身,抚摸着我的脸:
「老大,痛不痛?以后别和妈犟了,妈就是气急了才摔杯子。」
「你呀,就是从小心思重。妈怎么会不疼你呢?你和阳阳在我心里是一样的。」
「你们姐妹一体同心,阳阳幸福就是你幸福。」
周围人责备的眼神刺穿了我。
妈妈总是这样,先在外人面前给我扣上一口大锅,再摆出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把责任都推脱到我身上,丝毫不顾别人对我指指点点的眼神。
最后施舍我一点温暖,和稀泥般把这件事翻篇。
但我不年轻了,没那么好糊弄。
「我和温阳是一样的吗?那好,今晚的年夜饭,我要吃鸡肉。」
妈妈猛地变了脸色,使劲推了我一把:
「温云你什么意思?你明知道你妹妹属鸡,你还吃鸡肉?」
「你这是咒你妹啊!真是好歹毒的心计!」
「我被你气进医院,你妹被你夺了读书名额,我们一家都欠你的?」
我悲哀地看着妈妈吹眉瞪眼唾沫横飞的样子,心重重沉了下去。
农村老一辈的习俗,家里人属什么生肖就不能吃什么生肖,否则不得善终。
温阳属鸡,我们家从不吃常见的鸡肉。
因着她一句爱吃兔肉,妈妈翻山越岭去找养肉兔的人家,让餐桌上顿顿有兔。
可我属兔啊。
妈妈没读过书,一辈子困在村子里。
她不知道什么是封建迷信,只知道一代代传下来的一定有缘由。她绝不会拿温阳的未来去冒半点风险。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一样又酸又涩。
暗嘲自己明知道答案,居然还会被妈妈的偏心伤到。
妈妈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
「时候不早了,接着备菜吧。」
「再晚,就赶不上做年夜饭了。」
我的喉咙堵得厉害,下意识地摩挲腕上的金手镯。
心里百转千回,却只能化作长长的一声叹气。
还能怎么样呢?我鬓角发白,妈妈更是满头银发。
我又不缺这口鸡肉,难不成真因为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把两个人都气进医院?
不值当。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空气再次静下来。
我沉默地切着菜,就像过去几十年一样。
「老大,其实你一直都欠阳阳的。于情于理你都该多帮衬她。」
妈妈突然开口。
「你当初就抢了她的上学名额,后面她一个人拉扯小孩,还要还短命鬼老公的债。」
「如果不是她嫁过去,承受这一切的本该是你。」
她越说越笃定,甚至停下手中的活,狐疑地看向我:
「这不会是你给阳阳特地下的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