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齿发炎那晚,我疼得拿头撞墙。
我跪在地上求妈妈带我去看牙医,哪怕随便去个小诊所也行。
她却一脸不耐烦,随手扔给我一包干瘪的花椒:
“看什么牙医?现在的医生心都黑,骗钱的!”
“含着这个,以毒攻毒就不疼了。”
我信了她的话,强忍着辛辣含住花椒。
直到口腔溃烂,感染扩散,引发败血症。
我在高烧和剧痛中,活活咽了气。
入殓时,我那对平时买菜都要顺几根葱的爸妈,却突然豪横了。
他们哭着请人拔掉我满嘴坏牙,换上了一口纯金打造的假牙。
我妈抚摸着那口晃眼的金牙,哭得撕心裂肺:
“西西,其实咱家有几千万存款,以前装穷是怕你学坏……”
“现在好了,妈给你换了金牙,你是富贵鬼了,下辈子投胎个好人家。”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幕,笑出了血泪。
再睁眼。
嘴里是辛辣的花椒味,面前是我妈那张刻薄的脸。
我吐掉花椒,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扇在自己脸上。
既然我不死,那这次,该轮到你们下地狱了。
……
我死了。
死因是牙源性感染导致的败血症。
听起来很可笑吧?
在这个抗生素滥用的年代,竟然还有人因为牙疼而死。
我的灵魂飘在半空,看着那个躺在停尸床上的女孩。
她的脸肿得变了形,紫黑色的血管爬满半张脸,嘴巴扭曲地张着。
入殓师正拿着铁钳,面无表情地伸进她的嘴里。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那颗害死我的智齿,连带着旁边几颗被感染腐蚀的好牙,被生生撬了下来。
“轻点!哎哟喂轻点!”
我妈林真月突然扑了上来,那架势比我死的时候还要激动。
她不是心疼我的牙床,她是心疼入殓师手里的动作太大,怕碰坏了她刚拿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红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整排金灿灿的牙齿。
纯金的。
“这可是千足金的!找大师开过光的!”
“师傅,你手稳着点,这按克重算,加上工费,这一口牙得八万多呢!”
八万多。
我飘在空中,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
昨天,就在昨天。
我跪在她脚边,抱着她的腿,哭得嗓子都哑了:
“妈,我求你了,给我两百块钱,就两百……我去拔个牙,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是怎么做的?
她一脚踹开我,指着我的鼻子骂:
“两百块?你想要我的命吗?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你还这么娇气!”
“牙疼算什么病?谁没牙疼过?忍忍就过去了!”
“给你两百块去拔牙,全家这周喝西北风啊?”
她从厨房角落里翻出一包发霉的花椒,摔在我脸上。
“含着!以毒攻毒!别跟我这儿装死!”
我含了。
我忍了。
然后我死了。
现在,她却舍得花八万块,给我这个死人装一口根本用不上的金牙。
我爸站在一旁,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
他手里夹着根软中华,吞云吐雾,眉头紧锁,却不是因为悲伤。
“行了,赶紧装上。别让亲戚们来了看见寒酸。”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那双锃亮的新皮鞋狠狠碾灭。
“老张老李他们都要来,这场面必须撑起来。不能让人觉得咱们老周家亏待了闺女。”
入殓师手脚麻利,很快,那口金灿灿的假牙就被塞进了我僵硬的嘴里。
灯光下,金牙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我妈满意了。
她伸出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轻轻抚摸着我惨白的脸。
那镯子水头极好,少说也得六位数。
我活着的时候,她手上戴的永远是那个掉色的塑料珠子。
“西西啊,你看妈对你多好。”
她眼眶红了,眼泪说来就来,
“活着的时候没让你吃上好的,那是为了锻炼你。死了让你含着金子走,这是妈的心意。”
“下辈子投胎,记得还找妈,妈肯定不让你受穷了。”
我听着这些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如果鬼能吐,我一定吐她一身。
这哪里是爱?
这分明是在用我的尸体,炫耀他们迟来的富有。
或者是,为了掩盖他们虐杀亲生女儿的罪行,给自己买的一份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