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极寒之地一直有个习俗。
新生儿要在雪坑里熬过一夜,活下来,才算得到神明庇佑。
我的前三个孩子,都死在了洗礼夜。
每次孩子没了,婆婆都哭着怪我福薄。
丈夫则守在床边,一碗碗给我喂药,劝我再生一个。
今年,我终于生下第四个孩子。
洗礼前夜,我带着粗盐,想偷偷融开雪坑。
却在柴草垛后,看见丈夫正往坑里一盆盆浇冰水。
婆婆还在催促:
“再浇!婉婉没名没分替你生了儿子,只有这个野种死了,她的孩子才能进门!”
丈夫面无表情地继续泼水:
“前三个都死了,也不差这一个。”
“等她彻底绝望,我们再把婉婉的孩子抱回来,她一定会当亲生的养。”
我死死咬住手背,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原来我的孩子不是熬不过寒冬。
是一次次死在亲生父亲手里。
而我竟与杀子仇人,同床共枕了三年。
我转身抱走孩子,给那个等了我多年的人发去消息:
【你说过要娶我,还作数吗?】
【彩礼我只要一样,让他们全家,为我的孩子偿命。】
......
我发完消息,把手机按灭,抱着孩子坐回炕边。
手还在抖。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堵在眼眶里,硬是没掉下来。
门被推开时,我立刻擦了脸。
岑砚舟走进来,肩头落着雪,先看我,又去看孩子。
“还没睡?伤口疼了?”
我垂下眼,轻声道:“孩子刚刚一直哭。”
他俯身看了眼襁褓里的孩子,小家伙迷迷糊糊伸出手,抓住了他一根手指。
我死死盯着他。
可他只停了一瞬,就把手抽了出来。
“哭声还是弱,明晚怕是难熬。”
我喉咙发紧,还是问了出来。
“如果孩子身子弱,能不能不办洗礼?”
岑砚舟抬头,神色沉了些。
“你知道规矩。”
“这地方的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咱们家要是破例,别人怎么看我和娘?”
我看着他裤脚上的冰碴,慢慢开口。
“可前三个孩子,都没熬过去。”
他皱眉:“那是他们命薄。”
门又开了。
婆婆端着一碗汤进来,往炕边一坐。
“月子里最忌胡思乱想。”
“快把汤喝了,补身体的。”
前三次洗礼前夜,她也是端来这样一碗药。
我每次喝完,都睡得很沉,再醒来时,孩子已经没气了。
我端起碗,仰头喝了两口。
婆婆盯着我,催促道:“都喝完。”
就在这时,院里突然传来婴儿啼哭。
岑砚舟脸色一变,立刻起身。
婆婆也站了起来:“怎么又哭了?”
等他们前后脚出去,我立刻把嘴里含着的药吐进布巾,又把剩下的药汁倒进床下旧罐里。
做完这一切,我抱起孩子,走到门边。
院里站着温婉宁。
她怀里抱着个白胖男婴,眼圈通红。
“阿舟,孩子突然发热了,我害怕,只能来找你。”
岑砚舟已经把她怀里的孩子接了过去,动作熟练得刺眼。
婆婆也围了过去,声音都带着急。
“怎么不早点来,快进屋,别冻着孩子。”
温婉宁抬头看见我,像是有些慌,低声解释。
“我只是来求点药,不是故意打扰你坐月子。”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问:“一个外人的孩子病了,为什么要来找我丈夫?”
前三个孩子活着时,我让岑砚舟抱一会儿,他总说自己手笨,怕伤着孩子。
原来不是不会。
只是他不愿抱我的孩子。
温婉宁怀里的男婴很快不哭了,缩在岑砚舟怀里,明显依赖得很。
她低头,小声说:“他平时最黏阿舟。”
这句话落下,院里静了一瞬。
我怀里的孩子也在这时哭了起来。
岑砚舟却没回头。
我只能自己抱着,轻轻拍着。
温婉宁又往我这边走了两步。
“要不我帮你抱一下吧,我带孩子带惯了。”
我侧身避开她伸来的手。
“不用。”
婆婆脸一沉:“人家好心帮你,你摆什么脸色?”
温婉宁反倒低头笑了笑。
“没事,我懂阿嫂心里难受。”
“毕竟前头三个孩子都没留住,她肯定怕。”
我抬眼看她:“你倒是很清楚。”
她一愣,闭上了嘴。
婆婆已经抱着那个男婴往主屋走。
“外头冷,先去暖炕上睡着。”
我问:“那暖炕不是给我孩子留的吗?”
婆婆头也不回。
“人家孩子都病了,先让一下怎么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
他鼻尖也是凉的,脸也冻红了。
岑砚舟扫了一眼,只淡淡道:“你屋里多加一床被子就行。”
温婉宁嘴上还在推辞:“要不我还是走吧,别让阿嫂不高兴。”
可她站在原地,一步都没动。
婆婆赶紧拉住她:“走什么走,住下。”
岑砚舟也接了话:“客房收拾好了,你和孩子先住着,等洗礼后再说。”
我什么都没说。
现在还不能撕破脸。
夜里,枕头下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看见沈停渊发来的消息。
【我已经出发,天亮前到。】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才回。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