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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我妈让我去菜市场买条漏网之鱼,说是年夜饭要凑个十全十美。
走在冷风里,我脑子却乱哄哄的。
十八万八。
蒋雪想要这笔钱,不仅仅是为了那个包。
她前两天还在朋友圈哭穷,说信用卡还不上了,网贷也快逾期了。
但这十年来,她在我们家哭过的穷还少吗?
我到现在都记得,十年前她刚来的时候,背着个洗得发白的牛仔包,站在我家门口怯生生的样子。
大姑哭着把我爸妈的手拉住,说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让蒋雪来省城读个书,暂住两年。
那时候,蒋雪还叫我小溪妹妹,抢着帮我妈洗碗。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从我爸妈第一次给她买了耐克鞋开始。
或者是从我妈怕她自卑,每个月多给她一千块零花钱开始。
这十年,她从初中住到大学,又赖到工作。
那间原本属于我的次卧,早就堆满了她的衣服、化妆品和包包。
我反而像个客人,进那个房间还要敲门。
前年她大学毕业,说工作太累不想挤公交,让我爸每天绕路送她。
去年她说谈恋爱要体面,让我妈给她办了张信用卡副卡,说是应急。
结果这一应,就是每个月两三万的账单。
我就在想,这六十万的卡债,到底是怎么刷出来的?
是不是那一堆堆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化妆品?
还是那一柜子只穿了一次就扔在一边的名牌衣服?
我提着鱼回到家,刚进厨房,就看见我妈正对着抽屉发呆。
那抽屉里放着一本旧得发黄的笔记本。
我把鱼放进水池,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妈,你们真打算给她十八万八?”
我妈回过神,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溪溪,你觉得呢?”
我低下头,抠着手指。
“我觉得不该给。可是大姑肯定又要闹,又要说奶奶……”
我妈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瓷器裂开的声音。
“给?我们给的还不够多吗?”
她伸手把那个本子拿出来,随手翻开一页,递到我面前。
“你看。”
我凑过去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2019年3月,蒋雪生活费2000,额外买衣服1500。】
【2020年5月,蒋雪打胎费4000,营养费2000。】
【2021年11月,替蒋雪还微粒贷30000。】
【2022年……】
我越看越心惊。
这哪里是账本,这分明是一本吸血日记。
我妈的手指在“六十万”那个总数上重重一点。
“这十年,她在我们家吃住我就不算了。”
“光是这些真金白银替她填的窟窿,就能在老家买两套房。”
我妈合上本子,啪的一声。
“我干了一辈子财务,最恨的就是坏账。”
“今晚,这笔账是该清算清算了。”
看着我妈坚毅的侧脸,我突然觉得,今晚的年夜饭,恐怕会很精彩。
我心里那块大石头,莫名其妙地松动了一下。
原来,他们什么都记得。
原来,只有蒋雪一个人,还活在我叔最疼我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