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真正的崩溃是在三年级。
学校组织为灾区捐款,我往周嘉书包里塞了一千块。
她眼睛红红:
“妈妈心不诚。电视里说灾区人连饭都吃不上,你才捐那么点!”
“咱家不是有十万存款吗?我们应该都捐了!”
“不行——”
那是我早起贪黑才攒下来的。
周嘉尖叫起来,把抱枕狠狠扔在地上:
“妈妈你不善良!你只想着自己!”
她撕心裂肺地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绝食,嗓子哑得像破风箱:
“妈妈是不是不爱我?为什么不让我做好事?”
如果周善文在,会怎么选?
像当年支持苏晴一样——用夫妻共同财产给她买包、带她去旅行,用我们孩子上幼儿园的学费给她租房子?
周善文也总是这样,用别人的付出,成全自己的善良。
可是我做过承诺,给周嘉我能给的一切。
我投降了。
十万块钱,全部捐出。
校长在升旗仪式上给周嘉戴大红花,让她在国旗下讲话。
女儿笑得很灿烂。
那天晚上,我对着存折上的空白发呆。
初三那年,放学路上。
一只小狗在车流中打转,背后有摩托车疾驰而来。
“妈!救它!”周嘉大喊一声。
我下意识拉她,一股猛力却从背后袭来——
周嘉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冲上马路,脑子一片空白。
身体先于意识动作,我弯腰抱起了小狗。
可那一瞬间,我被摩托车带飞出去,左臂着地。
“咔嚓。”
我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一阵剧痛。
“妈妈你真棒!”
周嘉冲过来,却抱起小狗,笑得灿烂。
只有路人把我扶起来。
我问女儿:
“你推我的时候,想过我会受伤吗?”
她顿了一下:
“我当时只想着救狗狗...妈,你不会怪我吧?”
“是你教我要日行一善呀。”
我闭上眼睛。
怎么能怪你呢?
你是善良的孩子。
只是做好事的是你,骨折的是我。
手术打了三根钢钉,疼得我几周睡不着。
我总又梦见周嘉在背后推我。
出院后,我失去了工作。
周嘉却因为“舍己救狗”的事迹,在学校成了名人。
半夜起身吃止痛药,我看见镜子里疲惫的脸。
“什么时候能熬到头啊...”
我靠在周善文的墓碑上。
“这就是你的好女儿。她今天甚至不愿意过来给你磕个头。”
照片里的周善文温柔地笑,像在说:
阿薇,她还是个孩子。
我绷着的那根弦好像突然断掉了。
十八年了,我给了她能给的一切。
今天就告诉她真相吧。
告诉她亲妈就埋在旁边,是个抢别人老公的小三。
可是做了十八年的母女,就算养条狗也有感情。
我见过她发烧时迷迷糊糊喊“妈妈”,见过她第一次考一百分时举着试卷冲进我怀里。
我怕说出来之后,十八年光阴变成一场戏。
我害怕亲手撤下血缘的遮羞布。
却对她得知真相的那一刻隐秘地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