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父母找到我,是在一个深秋的雨天。
十八年了。
自从我固执地收养周嘉,他们气得摔门而去,留下狠话:
“你要养这个野种,就别认我们这个爹妈!”
这些年,我们像生活在平行的世界。
我听说母亲生过一场大病,父亲摔伤过腿。
他们听说我过得不好,左臂骨折,工作丢了,开了个小饭馆。
但谁也没先低头。
直到这个雨天,他们撑着伞站在我的小店门口。
母亲头发全白了,父亲拄着拐杖。
“薇薇?”
我手里的抹布掉进水桶。
我扶他们坐下,倒了热水。
母亲的手在抖,热水洒出来,烫红了手背。
“傻孩子,那么多事你怎么不早说...”
当年他们劝我改嫁,劝我重新开始。
我说我要养这个孩子,他们说我疯了。
“她是你仇人的孩子!”父亲当时吼:
“你养大了她,她能对你好吗?!”
我说幼子无辜。
他们说我会后悔。
现在,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有责备。
也有迟到了十八年的理解。
“回家吧。”
母亲握住我的手,
“你当年出嫁的婚房一直给你留着,我们没卖,也没租,就想着万一你想回来。”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房产证,边角已经磨损。
我接过,没有哭。
眼泪好像流干了。
新房在七楼,有电梯。米白色的墙面,木地板,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满室明亮。
我站在客厅中央,有点恍惚。
这么多年,我住过合租的隔断间,住过地下室,住过漏雨的平房。
从没想过,有一天我能回到这里。
母亲忙着擦桌子,父亲检查水电煤气。
两个老人像要把缺席的关心,一股脑补回来。
父母坚持要给我做顿饭。
母亲在厨房忙活,父亲打下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坐着,看着周善文在厨房给我煮面。
他说:“阿薇,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我在客厅坐了一夜。
没有和周嘉的争吵,没有她的“善行”需要我善后,安静得不习惯。
但我喜欢这种安静。
周嘉找上门来,是在一周后。
她不知从哪里听说我有了新房,直接找了过来。
敲门声像讨债。
我打开门,她眼睛下有青黑。
“妈。”
她叫了一声,直接往屋里挤。
我拦住她:“有事说事。”
她盯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
“你有了新房,就不认我了?”她声音尖利:
“是不是因为这套房子,你才急着跟我断绝关系?怕我跟你争?”
我看着她,只觉得荒谬。
“你逼我捐出所有积蓄的时候,不怕我跟你断绝关系吗?”
她愣住。
“你把我推出去救狗,我左臂骨折丢了工作,你想过我怎么生活吗?”
“你让我嫁给流浪汉,想过我的感受吗?”
“现在我有了父母给我的房子,你第一反应是,我要跟你争?”
我简直气笑了:
“周嘉,这十八年,我跟你争过什么?我的一切,不都给你了吗?”
她咬住嘴唇:
“那不一样。”
她以前总抱怨家里为什么穷。
因为我和周善文的共同财产全都花在周嘉车祸后的续命了。
抢救、手术、icu。
没人给她上过保险,仅仅一个月就掏空了我的四十万。
她康复后,我抱着她被众叛亲离。
一切都是我从头开始。
没过多久,我接到周嘉电话。
她大概已经大学开学。
“妈,我能跟你借点钱吗?生活费不够。”
“我给你的四年的学费呢?”
“买手机,还有请同学吃饭...”她声音越来越小:
“他们说我人好,我就...”
“自己想办法。”我说完挂了电话。
善良如果没有边界,就是愚蠢。
而用别人的资源来成全自己的善良,是自私。
这些道理,她该自己学会了。
也许有一天会明白。
也许永远不会。
但那不是我的责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