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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长椅上,审视五米开外的女人。
十八年过去了,苏晴还是周善文手机照片里的模样。
岁月不败美人。
可是操劳十八年的我呢?
“我在你爸墓前发过誓,要好好养你。”我对身边的周嘉说:
“我做到了。”
她靠着墙,眼睛通红: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血缘不重要。”我说:
“我以为爱能改变一切。但我错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你越来越像你亲妈——不是长相,是那种理所当然的索取。”
苏晴表情僵了一瞬,很快恢复成淡漠。
她明知周善文有家庭,还和他偷情生子,理直气壮。
这个女人,眼神里有种天真的残忍。
十八年前的车祸后,我赶到现场。
她的“遗体”已经被家人领走了。
我信了。
还傻乎乎地给苏晴立了衣冠冢,每年清明替周嘉烧纸。
现在想来,她家人怕是嫌丢人——
千金小姐当小三,还有了私生女。
干脆对外宣称死了,一了百了。
苏晴被送去最好的医院救治,活了下来。
嫁了门当户对的人家,当上副主任医师,日子风生水起。
周嘉也真是好运。
亲妈不要了,有我这个养母无缝接盘。
养母不要了,亲妈下一秒就出现。
“你去找她吧。”
我站起身,膝盖咯吱作响。
“以后各过各的。”
苏晴走过来,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
“嘉嘉,跟妈妈回家。”
周嘉笑地嘶哑难听:
“家?我哪有家?”
她眼睛血红,
“从前你不要我,现在碰上了来认我?你当我是流浪狗吗?想要就要,想丢就丢!”
苏晴试图解释:
“我当年重伤昏迷...”
“那醒了之后呢?!”周嘉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
“你有十八年时间来找我!你找过吗!”
走廊里的病人和家属都看过来。
苏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压低声音:
“嘉嘉,这里是医院...”
“你也知道要脸?!”周嘉指着她:
“当小三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要脸?你弃养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要脸!”
急救室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伤者需要输A型血,血库现在缺...”
“抽我的。”我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嘉不可置信。
苏晴皱眉:“你,”
“我就是A型。”我挽起袖子:
“上个月献过,但应该还能抽。”
苏晴眼神复杂:
“你不是跟那人没有关系吗?”
我跟着护士往采血室走。
“因为他是人。”
“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这和你,和周嘉,和十八年前的事,都没关系。”
我看着鲜红的血流进血袋,突然觉得很平静。
十八年了。
我终于可以只为我自己做决定了。
不是因为谁要求我,不是因为“善良”的道德绑架,只是因为我愿意。
断亲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所有亲戚。
我接起他们打来的电话,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
“原来不是亲生的啊!白养十八年,够对得起她了。你也算仁至义尽!”
“阿薇啊,这事儿你早该告诉我们。我说呢,那丫头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劲儿。”
二嫂当着事后诸葛亮:
“我早看出来她不好!真善良的人都是默默做的,哪像她,敲锣打鼓生怕别人不知道。演,全是演!”
那些曾把周嘉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声音,如今急不可耐地划清界限。
人性现实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