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我刚准备把手从我妈的包里抽出来,饭桌对面的姑姑“啪”地一声摔了筷子。
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利:“长出息了你!大过年的都敢偷自己爸妈的钱了?”
满屋亲戚的目光瞬间全扎在我身上。我手心攥着那沓刚取出的现金,又湿又黏。
我急着开口:“不是,姑姑,你听我说……”
“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说的!”她直接打断我,指着我爸妈身上的旧棉袄,
“我说你爸妈怎么过得这么苦,原来钱全被你这个白眼狼给掏空了!”
我被骂得彻底愣住。
我只想给爸妈一个惊喜,咋自己就成小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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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我僵在椅子上,手里那三千块钱变得滚烫,像块烙铁。
大姑还在拍桌子。
“说话啊!怎么哑巴了?”
大姑那张涂得血红的嘴一张一合,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我就说怎么刚回来就往你妈包里摸,合着是在这儿等着呢!”
“苏大强,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闺女!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小时候我就说这孩子心眼多,现在好了,手脚都不干净了!”
我爸苏大强缩着脖子,旧棉袄的领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
他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半截。
他想抬头看我,又不敢,只好低着头去瞪我妈。
“咋回事?你钱包里钱少了?”
我妈也是一脸懵。
她那只帆布包用了四五年,带子都断过两回,是她自己用黑线缝上的。
她慌慌张张地把包扯过去,拉开拉链,胡乱翻着。
“没……我也没数过啊。”
我妈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眼神怯生生的。
“这孩子……不能吧?楠楠不是那样人。”
“什么不能!”
大姑眼一瞪,一把扯过我的手腕。
那三千块崭新的红票子,在灯光下刺眼得很。
“钱都在这儿攥着呢!人赃并获!”
“我就纳了闷了,她在外头混了这么多年,回来连个像样的年货都没买。合着是回来进货的?”
“咱老苏家几辈子清清白白,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下三滥的东西!”
表哥坐在大姑旁边,嘴里叼着半根烟,斜着眼看我。
他抖着腿,一脸看戏的表情,甚至还发出一声嗤笑。
“楠楠,不是哥说你。没钱就跟哥说,哥借你点。偷姑父姑母的钱,这就没品了。”
周围几个亲戚也开始窃窃私语。
“看着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干这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现在大城市里开销大,指不定欠了什么债呢。”
“啧啧,真是家门不幸。”
那些目光像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身上。
我看着手里这三千块钱。
这是我刚从取款机里取出来的,连号的新钱。
我想着爸妈这几年舍不得吃穿,家里连个像样的电器都没有。
我想趁着吃饭,偷偷塞进妈包里,让她明天买菜时能摸到一个惊喜。
我张了张嘴。
“大姑,这不是……”
“还想狡辩?”
大姑根本不给我机会,筷子差点戳到我脑门上。
“你还要脸吗?还要脸吗!”
“你爸妈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挣那两个子儿容易吗?你良心让狗吃了?”
“我要是你,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在墙上,省得给祖宗丢人!”
我看向我爸。
“爸,你也觉得是我偷的?”
我爸握着酒杯的手剧烈颤抖,酒液洒了一手背。
他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也不敢看咄咄逼人的大姑,整个人缩在旧棉袄里,像只受惊的鹌鹑。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讨好的、近乎哀求的话:
“楠楠……听话,先把钱给你大姑看看……”
“别跟你大姑顶嘴,大过年的,别闹得太难看……”
我妈在桌子底下急得拽他的衣角,带着哭腔:“大强,你咋能这么说?咱闺女……”
“那你让我咋办!”
我爸猛地抱住头,声音沙哑又无力,透着股彻骨的窝囊劲儿。
“大姐说是就是吧……只要别吵了……别让人看笑话行不行?”
这一嗓子喊出来,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无奈,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电视机里春晚小品的欢笑声,听着格外刺耳。
那一刻,我心里的火突然就灭了。
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后跟。
凉透了。
我看着大姑那张正义凛然的脸,看着表哥幸灾乐祸的笑,
看着我爸那抬不起头的窝囊样。
解释?
有用吗?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那个没出息、混得差、甚至还得回来啃老的女儿。
既然他们想看戏,想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踩我两脚来找优越感。
那我就成全他们。
我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手心里的汗把钱浸得有些潮。
我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扯出一个极其平静的笑。
“行。”
我把那三千块钱往桌上一拍。
“大姑,你说是,那就是吧。”
“我是白眼狼,我是小偷,你们都对。”
“这饭,我也不配吃了。”
我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