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把那张照片打印了三份。

复印了户口本上那一页。

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打了辆车，直奔许景川的公司。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我，看见我来，笑着打招呼。

“林姐，来找许总啊？他刚开完会，在办公室呢。”

我点点头，脸上挤不出任何笑容。

走到他办公室门口，我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许景川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

看到是我，他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念念？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

他的笑容在看到我手里的文件袋时，僵住了。

“有事？”

他放下文件，站起身来。

我把门在身后关上，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给你的。”

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许景川看看我，又看看文件袋，迟疑着拿起来，打开。

当他看清里面的东西时，脸瞬间白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念念，”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干，“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看着他，“解释这个孩子为什么姓许？解释你为什么出现在他的亲子运动会上？”

“解释你为什么穿着亲子装，让那个女人挽着你的胳膊？”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又像是意识到什么，压低了，“这是……这是一个误会。”

“误会？”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许景川，你告诉我，什么误会？”

“这个孩子，”

他指着照片上的男孩，“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的孩子。”

“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那天学校要求必须有父亲参加，她才求我去帮忙……”

“所以你就去当了一回‘爸爸’？”

我打断他，“穿着亲子装，让人家挽着胳膊，在全校师生面前？”

“只是帮个忙而已！”

他急切地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就是……就是看她可怜……”

“可怜？”

我重复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

“许景川，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个‘可怜的朋友的孩子’，会出现在我的户口本上？”

许景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我不知道……”

他艰难地说，“可能……可能是她……”

“她偷偷用了你的信息……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向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许景川，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不知道。”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念念，”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件事很复杂……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这里不方便……”

“不方便？”

我冷笑，“那好，我们去一个方便的地方说。”

“哪里？”

“小学。”

我说，“现在就去这个孩子的学校，去他班上，当着老师同学的面，问问他。”

我指着照片上的男孩。

“问问他，叫不叫你‘爸爸’。”

许景川猛地抬头，眼睛睁大，瞳孔里全是惊恐。

“林念瑶！你疯了？！”

“我没疯。”

我平静地说，“疯的是你，许景川。”

“把你的私生子，上了我的户口，骗了我十二年。”

“现在还跟我说，是‘帮朋友一个忙’。”

我拿起那张照片，举到他面前。

“你看看她的表情，许景川。”

“你看看她看你的眼神。”

“这是一个‘朋友’会有的眼神吗？”

许景川看着照片，嘴唇开始哆嗦。

他伸出手，想抢照片，我躲开了。

“念念……”

他的声音彻底崩溃了，“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说。”

我只有一个字。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很久才松开。

“是……是意外。”

他声音嘶哑，“那年……那年我喝多了……就一次……真的就一次……”

“后来她告诉我怀孕了，我说打掉，她说已经晚了……月份大了，不能做了……”

“孩子生下来，她要我负责……我说我给钱，她说不行，孩子需要父亲……”

“所以你就当了父亲？”

我问，“把你的私生子上在我的户口上？”

“我没办法！”

他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是她逼我的！”

“她说如果我不认这个孩子，她就去你公司闹，去我公司闹，让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你就同意了？”

我笑了，眼泪却流下来，“许景川，你当年拉着我去做结扎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你说，你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不需要孩子来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

“你说，结了扎，我们就永远是彼此的唯一。”

“原来，”

我擦掉眼泪，“你的‘唯一’，还包括一个外面的女人，和一个十二岁的私生子。”

“不是的！”

他冲过来，想抓我的手，我躲开了。

“念念，你听我说，”

他语无伦次，“我和她早就没感情了！我现在心里只有你！”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她消失，我可以……”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找到了救命稻草。

“我们可以一起养这个孩子！”

“念念，你不是一直说家里冷清吗？我们可以……”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我在笑。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又涌出来。

“许景川，”

我一边笑一边说，“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在外面小三生孩子。”

“瞒了我十二年。”

“现在东窗事发，你跟我说，”

我学着他的语气：“‘我们可以一起养这个孩子’？”

我笑够了，停下来，看着他。

看着他这张我看了二十年的脸。

突然觉得，好陌生。

陌生得让我恶心。

“许景川，”

我轻轻地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他看着我，眼里还带着一丝可怜的期待。

我抬起手。

用尽全身力气。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许景川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现出红色的指印。

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林念瑶，你……”

“这一巴掌，”

我打断他，“是替你那个没名没分的儿子打的。”

“替他这十二年，只能躲在暗处，叫你‘爸爸’。”

我又抬起手。

第二巴掌。

更重。

“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

“替我瞎了的这二十年。”

许景川踉跄着退了两步，靠在办公桌上，看着我，眼里终于涌出了泪。

“念念……对不起……我真的……”

“别叫我念念。”

我转身，走向门口。

“林念瑶！”

他在身后喊，“你去哪？我们还没说完！”

我拉开门，径直走向电梯。

“林念瑶！你回来！”

许景川追出来，在走廊里喊。

在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我看到许景川冲过来的身影。

我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结束了。

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