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我的葬礼很简单。
家里没钱,买不起好的骨灰盒,只买了一个最便宜的木盒子。
灵堂就设在地下室的客厅里。
黑白照片上的我,笑得很傻,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那是十年前,我还没出车祸的时候拍的。
那时候我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亮晶晶的。
王婶又来了。
她站在门口,嗑着瓜子,眼神往屋里瞟。
“哎哟,这傻子还真死了啊?这下你们家可解脱了。”
“我说老林家的,你也别太难过。这傻子活着也是受罪,死了正好给小杰腾地方。这下小杰再找对象可就容易多了。”
王婶的话还没说完,一个黑影就冲了过去。
是妈妈。
妈妈手里拿着扫把,疯了一样往王婶身上打。
“你放屁!你给我闭嘴!”
“我女儿不是傻子!她是最好的孩子!你再敢说她一句坏话,我撕烂你的嘴!”
妈妈披头散发,眼睛血红,像个厉鬼。
王婶被打得嗷嗷叫,抱头鼠窜。
“疯了!这一家子都疯了!”
妈妈打跑了王婶,转身抱着我的遗像,哭得瘫软在地上。
“安安,妈给你出气了……谁也不能说你不好……”
弟弟跪在火盆前,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
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姐,这钱你拿着,在那边别省着。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别再吃那种便宜药了。”
“姐,我对不起你。我以前总嫌你丢人,总不想让你出门。”
“其实我才是最丢人的那个。我拿着你用命换来的钱去买房,去讨好女人,我真不是个东西。”
弟弟一边说,一边扇自己耳光。
他的脸都肿了,嘴角流着血,可是他感觉不到疼。
晚上,亲戚们都走了。
家里只剩下爸妈和弟弟。
空荡荡的地下室,显得格外冷清。
以前这个时候,我总会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电视里的动画片傻笑。
妈妈会嫌我吵,让我把声音关小点。
现在,电视关着,屋里静得可怕。
妈妈坐在我的床上,手里拿着我那件破旧的棉袄,一遍一遍地抚摸。
突然,妈妈的手停住了。
她在棉袄的内兜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妈妈颤抖着手,把那个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手绢层层包裹的小包。
手绢很脏,上面还有我吃东西留下的油渍。
妈妈一层一层地打开手绢。
里面是一卷皱皱巴巴的零钱。
有一块的,有五毛的,还有几张五块的。
那是平时爸爸给我买零食剩下的钱,还有过年亲戚给的几块钱压岁钱。
我都舍不得花,偷偷藏了起来。
在钱的中间,还夹着一张糖纸。
糖纸的背面,用铅笔画着三个火柴人。
两个大的牵着一个小的。
那个小的火柴人手里,举着一个大大的房子。
妈妈看着那张糖纸,眼泪瞬间决堤。
“老林……小杰……你们快来看……”
妈妈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爸爸和弟弟跑过来。
他们看着那一卷零钱,还有那张画。
一共三百二十八块五毛。
这是我攒了整整三年的“巨款”。
我想用这些钱,给弟弟买房子。
“啊——!!!”
妈妈抱着那卷钱,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的傻闺女啊!你怎么这么傻啊!”
“你平时连根冰棍都舍不得吃,就为了攒这些钱……”
“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妈不该骂你是讨债鬼!你是来报恩的啊!”
妈妈哭得昏死过去。
爸爸抱着妈妈,老泪纵横。
弟弟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飘在房顶上,看着他们哭。
我想告诉妈妈,那钱虽然不多,但是是我所有的积蓄了。
我想告诉弟弟,那个画上的房子,是我做梦都想住的大房子。
可惜,我住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