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命大,没死成。
但因为后续治疗费用跟不上,她落下了半身不遂的毛病。
嘴也歪了,说话含含糊糊。
更要命的是,她清醒了。
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我。
护士给我打电话,说老太太绝食抗议,非要见我。
我去的时候,带了一个崭新的保温杯。
最好的牌子,金色的,看着就富贵。
病房里,我妈躺在床上,像一截枯木。
焉杰和焉媛不在,听说是因为躲债,连夜跑路了。
把这烂摊子直接扔在了医院。
看见我进来,我妈那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嘴里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妈,我来看您了。”
我走过去,把那个金色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
“看,我给您买了新的。以前那个破的,被您宝贝儿子摔了。”
我妈激动地想要抬手抓我,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无非是:救救我,我有钱,带我回家,找最好的护工。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
“妈,您别急。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医生说您现在需要静养,特别是精神上要保持愉悦。”
“虽然姐姐弟弟跑了,但我这个拿着‘无价之宝’的女儿还在啊。”
“我给您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精神鸡汤’,保证您听了,心里舒坦。”
我拿出手机,连上蓝牙音箱。
然后,点开了一个名为“爱的教育”的文件夹。
里面是我这几年来,录下的每一次通话录音。
我按下了播放键。
音箱里传出我妈中气十足、尖酸刻薄的声音:
“焉然,钱是王八蛋,花完就没了,但这爱,是一辈子的。”
“你弟那钱是娶媳妇的,你姐那房子是不动产,你出点钱怎么了?”
“女儿嘛,泼出去的水,饿不死就行。”
“你是妈最爱的闺女,所以要把最有价值的给你,这叫独一无二。”
一句句,一声声。
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震耳欲聋。
我妈的眼睛越瞪越大,脸皮开始剧烈地抽搐。
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显然是想要辩驳。
她听着曾经的自己,是如何用最冠冕堂皇的话。
把最狠毒的刀子插进女儿的心里。
“妈,好听吗?”
我微笑着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个孩子。
“这是您对我的教诲啊,我每天都要听一遍。”
“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您的‘大恩大德’。”
“您现在虽然动不了了,但您的精神还在。”
“咱们不需要那些俗气的钱来治病,咱们用这‘无价的爱’来战胜病魔,好不好?”
我妈的脸涨成了紫红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终于明白。
那把曾经刺向我的回旋镖,如今正中她的眉心。
“呜……呜呜……”
她拼命地摇头,眼神里的祈求变成了恐惧。
她怕了。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曾经任她拿捏的女儿,早就已经变了。
“别哭啊,妈。”
我站起身,把那段录音设置成循环播放,把音箱放在她的枕头边。
“我还要去上班赚钱呢,毕竟我只有两万块存款。”
“您就听着这声音,好好养病。”
“什么时候您想通了,觉得钱比爱重要了,咱们再谈别的。”
我转身离开病房。
身后,录音还在循环播放:
“钱是王八蛋……钱是王八蛋……”
那一刻,我觉得这声音,简直是美妙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