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离春节还有半个月。
像往年一样。
向来安静的乡村群,陆续活跃起来。
张大姨@我:【念念,今年什么时候回呀?我孙子在电视上看见那个车厘子,红彤彤的,说是什么水果皇后,闹着想吃呢。】
下面立刻跟了七八条消息。
赵婶:【对对,就是车厘子,听说啊,美国人过年都吃这个。】
李大伯:【去年那榴莲真香,我家小子一个人就啃了半个,念念今年也多带点呗?】
我盯着屏幕,迟疑许久,不知道怎么回复。
公司最近一个大项目黄了,我的职位虽然没动,但年终奖却缩水了大半。
而车厘子正逢春节上市,价格已经飙到一百多一斤。
朋友圈里做水果生意的老同学刚发过广告。
精品果一斤一百二十八,一箱五斤……
我算了算全村五十三户。
心往下沉了沉。
但犹豫只在心里打了个转。
最终,我打开和老同学的聊天窗口:
“车厘子还能订吗?要五十三箱。”
“多少?”
老同学立刻就知道我是买给村里的。
对方直接弹了语音过来:
“许念你疯了,这玩意儿金贵,放不了几天,你们村才多少人?”
“乡亲们没吃过,尝尝鲜。”
“尝鲜也不用五十三箱啊!”
他顿了顿道:
“算我多嘴,你也是,年年都...连我这个做水果生意的,也没给亲戚送过这么多.....”
我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笑着搪塞过去:
“都是一个村子的。”
老同学叹气:
“行吧,我给你找性价比高的,但一箱至少也得四百,定金五千,年后结款。”
两万多块。
我看了眼银行卡余额,咬牙送去定金。
回到群里,我发了张同学拍给我的车厘子图片:
“安排好了,大家过年尝尝。”
圆润红通的大樱桃,垂涎欲滴。
可我平时连自己都舍不得随手就买一盒。
如今看着屏幕里自己居然能一口气下单的五十多箱,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不过,我转念想。
都是为了乡亲,不计较这些。
然而,发完消息后。
并没有收到村民们意想中的心情。
群里反而出奇的安静了几分钟。
这时,李大伯头一个出来发话了:
【念念,这盒子看着不大啊?去年那几个榴莲,才算吃得香呢】
【是啊,车厘子听说都是论颗卖的,这一盒够谁吃?】
【哎哟,只是看着小啦,念念现在是大老板,肯定挑好的买,我们就等着口福吧。】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弹。
我的手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才慢慢敲出一行字:
【好,那我再加十箱。】
话刚说出口,我瞬间顿住,从前送给他们的年货。
真的都被乡亲们吃到肚子里了?
每年的年货,都是我精心挑选的。
去年我给村里每户都准备了一只猪腿、三个榴莲、两箱水果,还有专门从城里卖的补品牛奶,特产等等。
村里人领着的时候,都是笑脸洋洋的,还招呼我得闲去家里坐坐。
我真信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全家,先是提着礼物去村长家拜年。
正好,碰巧回来路过二大伯家,顺便想坐下来吃饭。
可敲了半天门,门甚至都没有完全开完,二伯媳妇只隔出门缝,对我们讪笑:
“小念啊,真不巧,我们一会儿要出门走亲戚。”
“那我晚点来?”
“哎哟,家里都没菜了,改天再好好招待你们,可不能怠慢。”
她眼神躲闪。
我有些不解,心下却隐隐有些不舒服。
好不容易来一趟,连门都不让我们进。
而且明明昨天才送了那么多年货,怎么会说家里没菜呢?
一连走了四家,差不多都是同样话术回绝。
我们村头走到村尾,连门槛都迈不进去。
回去的路上,全家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王奶奶实在,拉着我悄声说:
“念娃,别跑了,你送的那些好东西,他们舍不得吃,都,都有别的用处。”
我怔在冷风里。
回城前那晚,爸爸蹲在灶台边,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才憋出一句:
“念念,以后,年货少送点也行。”
妈妈赶紧拽他袖子:
“瞎说啥!当年要不是乡亲们……”
“就是因为当年!”
爸爸突然抬高声音。
停顿后,往围墙看了一眼,又硬生生地压下去,别过脸去:
“你当他们平时真对咱们多好,去年咱家田埂被赵家多挖一尺,我去说理,人家咋说的?”
“你家念娃都在城里当大老板了,还计较这点地?”
妈妈不说话了,低头搅着锅里的粥。
那些话我没接,但记下了。
要不是今年,乡亲们在群里主动提,我已经不准备再规划年货了。
变故发生在回乡前三天。
老同学深夜打来电话,语气焦急:
“出事了,智利那边果园遭灾,车厘子价格翻倍涨,你订的那些,现在一箱要八百。”
我握着手机,耳边嗡嗡作响。
“要不换别的?草莓也行,或者.....”
“退了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平静:
“今年不送了。”
“什么?可你们村……”
“退了吧,定金就不要了。”
挂断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十年了,我第一次打算空着手回去。
但也不是真空手,还有包里装着那份,刚签下来的开发意向书。
公司看中我们村周边的依山傍水,是难得的清秀之地。
所以准备和政府合作,计划打造高端民宿集群。
如果落地,不仅每户都能分到一套新房,还能优先就业。
我想给乡亲们一个惊喜,能改变几代人命运的惊喜。
而不是吃完就没了的水果。
这样的年货,岂不是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