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好意思提当年?!”

村长媳妇冷笑一声,她叉着腰,唾沫星子都要喷到我脸上:

“全村人勒紧裤腰带供出个大学生,现在翅膀硬了,要翻脸不认祖宗了是吧!”

“何止翻脸,人家这是要跟咱们划清界限呢!”

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话:

“见过大世面的人,哪还看得上咱这穷山沟?”

我握着车钥匙的手指紧了紧,关节泛白。

“我家当年出了整整五十块!”

李太奶颤巍巍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块啊!够买多少斤盐、多少尺布?现在可好,连颗糖都没见着!”

“我家三十!”

“我家二十!”

“还有我家那筐鸡蛋……”

我忽然觉得荒唐极了。

他们只记得给我凑的每一分钱的数目,但我这十年我送回来的,何止百倍千倍。

头有些发晕。

我昨晚开了五个小时夜车,现在,只想回家倒在床上睡一觉。

我不想再跟他们辩论这些,想赶紧回家见爸妈。

“让开。”

我声音沙哑。

“你要去哪?”

村长一声厉呵,制止住了我的脚步。

我顾着他是长辈,忍着太阳穴突突的跳痛,憋出两个字:

“回家。”

“回什么家!”

李大爷猛地蹿上前,指着我痛骂:

“电视台大老远来给咱村做宣传,拉着大伙上电视长脸,你倒好,空着两只爪子就回来,没有年货,今天这村口你别想进!”

“对对!”

“对!别想进!”

众人像找到了宣泄口,一股脑的附和。

想起这些年对村里的付出,心寒的彻底。

就在这时,两个的身影里拼命挤进来。

“让让,大家让让。”

爸爸赔着笑脸,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乱糟糟地抖。

妈妈直接张开手护在我面前,含着哭腔:

“孩子在外面不容易,今年经济不好,挣钱难啊……”

“挣钱难?”

赵强嗤笑一声:

“许叔,当年您挨家挨户磕头借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挣钱难?我家那五十块,可是爸爸攒了半年的烟钱!”

妈妈身子晃了晃。

最终咬紧牙,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们被村民围着骂,在爸爸妈妈差点要下跪的哀求中,人群才不情不愿地让出一道人缝。

“赶紧走!”

村长甩下一句话,脸色铁青: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关上门,世界终于清净。

桌上,还摆着妈妈精心准备的饭菜。

红烧肉炖得油亮,土鸡汤冒着热气。

都是我从小爱吃的。

可三个人围着桌子,谁也没心情动筷子。

村文化广场的喇叭还在响:

“村里怎么就出了这种白眼狼。”

“早知道当初那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

偶尔还有几句怪叫的脏话,扯着嗓子,像是故意要让我们全家听到似的。

“这下完了。”

妈妈苦着一张脸:

“咱们在村里,再也抬不起头了。”

爸爸沉默地扒了两口饭,突然把筷子重重摔在桌上。

“凭什么?!”

他满眼布满血丝,脖子上青筋暴起:

“咱孩子年年往回拉东西,修路建广场,哪样少过,就今年一次没带,就要被指着脊梁骨骂!”

我没搭话,心情低落地刷着短视频。

突然,我刷到了同城自媒体剪辑的新闻,居然是今天发生的事:

“现实版农夫与蛇!全村供出的大学生翻脸不认人!”

听见这话,父母赶紧凑过来。

视频显然经过别有用心的剪辑。

因为画面里。

只有我空手而归,只有村民声泪俱下的控诉,只有村长那句:

“我们当年可是一分一分凑的啊”。

而我解释提及的十年付出,全被剪得一干二净。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种人就该滚出家乡!”

“大学白读了,连感恩都不会!”

更往下翻,我浑身从头凉到尾。

有人贴出了我的工作证照片。

有人公布了公司名称和部门。

甚至有人扒出了我住在哪个小区、常去哪个健身房:

“@公司这种人品也能当高管?”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妈妈抢过手机,只看了一眼就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

“念念还是个姑妈妈家,这以后,这以后怎么活啊。”

爸爸盯着屏幕,脸也一点点灰败下去。

过了很久,父亲才慢慢开口:

“要不,你把今年和明年的年货,折成钱,先分了吧。”

我瞬间拍案而起:

“为什么?”

“就凭咱们欠着人情!”

妈妈突然提高声音,眼泪汹涌:

“那是债,你就是有理,在恩情这两个字面前,也得跪着!”

屋子里寂静一片。

而窗外的骂声却还在继续。

一声高过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荒唐的念头,忽得钻进脑海。

我突然问道:

“当年资助我的那笔钱,每家每户,到底出了多少钱?”

“那一万零八百……究竟是怎么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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