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手机突然震动。
我停车掏出一看,是林总发来的信息:
“县里的王副局长主管文旅,是我老同学,他今天正好在你们镇,关于稻花村那个项目,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和他直接沟通,电话是——。”
谢过林总后,我嘴角轻轻一勾。
脑中已有了一个计划
摩托车刚进村口,我就感觉气氛不对。
待回到家,看见院外围了更多人,吵吵嚷嚷。
爸爸妈妈被堵在门口,脸色苍白。
村长站在人群前头,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高声宣读什么:
“经村民代表大会表决,一致认为你们全家长期享受村集体资源,却不知感恩,其女更是公然污蔑村集体。”
“.......现决定,收回许家承包的全部土地,并限期三天内,搬离其现有住宅!”
限期搬离?
这是要赶尽杀绝!
人群爆发出议论,有幸灾乐祸,也有少数几声低低的叹息。
爸爸身体晃了晃,妈妈扶住他,眼泪雨一般地流。
停好车,我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
“念念。”
妈妈看见我,又满是绝望。
我握了握她的手,冰凉。
“许念,你回来得正好。”
村长扬了扬手中的决议,脸上还有几分得意:
“你们家,在稻花村到头了。”
“城里的高管老板,赶紧把你爸爸妈接到城里享福去吧,我们这乡下地方,容不下你们这尊大佛!”
“你们,说完了?”
我问。
村长被我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你还想怎么样,告诉你,这次谁来说情都没用!”
“我没想找人说情。”
我先是拿出了从信用社打印的凭证:
“你说,我要是把这份东西公布在网上,镇里领导知道你带头沽名钓誉,会怎样?”
村长僵在原地。
他这下终于开始慌张了,把决议揣进包里搓着手上前跟我套近乎:
“等下,念念,有话好好说。”
有不知情况的村民大声嚷嚷:
“村长,你干什么呢?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
“对,他就是我们全村的蛀虫,赶出去才好。”
“是啊是啊。”
爸妈只在一旁沉默地抹着眼泪。
村长知道群情激奋,一时难以安抚,有些头疼地闭上眼睛。
但我还有更大的惊喜给他们。
就在喧闹中。
我不紧不慢地拨通第一个电话,还贴心地按下免提。
“喂,李工吗?”
“我是许念,关于稻花村前期的地质勘探,全部暂停,对,所有团队撤出来,费用结算按合同走。”
电话那头短暂的惊讶后,随即干脆道:
“明白许总,我马上通知队伍。”
挂断。
人群猛得噤声,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
我接着拨通第二个电话,依然是免提。
“刘经理,终止所有工作,包括与政府的商议,意向书作废,理由是合作方人文环境评估未达标。”
刘经理干练的声音传来:
“收到许总,我会立刻处理,并通知相关方。”
人群中起了骚动。
村长脸色开始变了,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我没有停顿,在所有人越来越不安的注视下。
拨通了第三个电话。
“喂,请问是县土地局的王局长吗?您好,我是XX公司的许念,林总应该跟您提过,对,是关于原计划在稻花村的别墅群项目。”
“非常抱歉,这个项目我们公司经过评估,决定放弃……”
“......原因很多,主要是该村近期网上出现的一些问题,让我们对投资环境和未来的合作基础失去了信心,好的,谢谢王局理解。”
电话挂断。
村口鸦雀无声。
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村长脸上的血色消失得一干二净。
手里的纸飘落在地。
那些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村民,也全都僵在原地。
眼神惊疑不定。
大字不识的村民,或许不明白项目具体是什么。
但他们肯定知道,建别墅过上好日子才有的东西。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
这是城里的有钱人才住得起的。
我弯腰捡起地上那张纸,轻轻掸了灰。
然后抬起头,看向村里呆滞的脸。
最后,才落在村长惨白的脸上。
“现在,”
我掷地有声:
“是谁容不下谁?”
“稻花村这次,被列为县里重点扶持的乡村旅游示范点,就指着这个项目落地,才能拿到资金和政策。”
村长喃喃道,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
“县里、王局长、你……”
“项目没了。”
我打断他,将那份意向书当着他的面。
慢慢撕成两半,再撕成碎片:
“就像你们刚才说的,我们一家跟稻花村,到此为止了。”
纸片洒在地上,我转身搀住还在发懵的爸妈。
“爸妈,收拾东西,我们走,今天就走。”
“去,去哪?”
爸爸声音干涩。
“去城里。”
我扶他们往院里走:
“这村子,不待也罢。”
身后,村民们彻底炸开锅。
不断传来质问,哀叹,乱成一锅粥。
有人想去追我们,被更多人拦住的是面如土色的村长。
直吵嚷着要个说法:
“村长!这怎么回事?什么项目?”
“投资没了?那修路盖房子的钱呢?”
“都怪你们!把人逼急了!”
“快去道歉啊!把人追回来!”
“追什么追!项目都没了!完了!全完了!”
屋内,爸妈看着我,又环顾四周,有解脱,也有深深的不舍。
“念念,那项目,真的没了?”
妈妈小声问。
“嗯。”
我点头:
“一个以怨报德的地方,不配得到这样的机会。”
很快,我们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可带,重要的,不过是些证件和纪念物。
走出家门时,夕阳西下,给破旧的老屋落上一层暖光。
我郑重地给老宅落下锁。
这个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再见了。
走到村口时,还聚了不少人,看到我们出来,喧闹声低了下去。
“念念!”
赵大姨叫住我,我停下了脚步,因为她是少数没有跟着村民一同为难我的人。
她局促地说:
“你刚刚说的项目,村里还有机会吗?我们大家知道对不住你,但是.......”
有人冲着插过嘴:
“对啊,都是村里的,总不能眼睁睁地望着我们烂在山里吧。”
“一码归一把,村里该有的,还是得还给我们不是吗。”
村民围坐着一起抱怨,有埋怨村长的,也有埋怨我的。
我不想再听,摇了摇头:
“这个项目就是我为村里争取的,你们不知道,为了让投标选到村里,我付出了多少心血和人脉。”
此话一出,人群寂静了。
“但你们是怎么报答我的呢?就因为我用这份项目换了年货,你们把我堵在村口不让进。”
“你们还羞辱我的父母,想霸占我家的地。”
“现在,还好意思问我这份项目为什么没有了?”
有些人遗憾地望着我们,想说什么却羞愧地低下头,只能锤胸顿足。
村长跌坐在老槐树下,像老了十岁。
我们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坐上我的车。
车子慢慢驶出稻花村。
驶过我曾出钱修的水泥路,驶过村口我曾捐赠的文化广场和健身器材。
一切都在后视镜里飞快倒退,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后来听说。
因为我们公司的突然撤资和负面评估,县里取消了对稻花村的重点扶持。
原本有几家感兴趣的其他企业,也纷纷望而却步。
村子失去了十年难遇的发展机遇,继续在穷困的日子中打转。
我爸妈很快适应了城里的生活。
爸爸在小区物业找了份闲差。
妈妈则爱上了跳广场舞和社区活动,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至于我,事业更加顺利。
资助山区女孩读书,偶尔捐款献爱心。
我将资源,投入到了真正值得帮助的人和事上。
下一年的春节。
我们一家在城里温馨的小家里。
简单的年夜饭,电视里播报的春晚,窗外的烟花灿烂。
日子踏实而温暖。
那才应该是家真正的样子。
而遥远的稻花村,依旧在山坳的寒风里,守着自己的贫困。
也许有人会记得。
当年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拿着红布包着的学费,挨家挨户磕头致谢。
那个女孩,眼眶红通地说着要报答乡亲的话。
也许起初,他们是真心的祝福和期望。
但最终,还是被贪婪和欲望给腐蚀了人心。
而山风自会吹过山坳。
遗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