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里,我坐在信用社的塑料椅上,空气中,还有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我抬头,望着窗外小镇的人流发呆。
隔壁是一家挺大的水果超市,门口摆还着广告牌:
“精品智利车厘子,春节特供,颗颗饱满!”
似乎在提醒着我什么。
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
我低头,自嘲地笑了。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柜台大姐叫我过去。
“查到了。”
她指着屏幕。
“贷款人是谁?谁经办的?”
我问。
“经办人是当时的信用社信贷员,已经调走了,贷款负责人签字……”
她又看了看:
“是王永福。”
王永福,就是现在的村长。
“这笔贷款还清了吗?什么时候还清的?”
我追问。
大姐敲了几下键盘:
“显示是2019年结清的本息,还款账户,是稻花村村民委员会的,对公账户。”
2019年。
那是我工作第四年,刚刚升职,开始有能力给村里修路的时候。
用着我家的地抵押,用着村里的公款偿还,却让我感恩戴德了十年。
我提出将证据打印下来。
“这个需要领导签字。”
大姐有些为难。
我点头,只能再等。
突然,旁边的水果超市传来几声洪亮的笑声,吸引了我的注意。
是超市老板和另一个男人。
他们正站在车厘子堆头前聊天,声音很大。
“张老板,最近在哪里发财了?听说你都卖出去好几批货了。”
张老板笑呵呵:
“不过要说最稳定的大客户,还得数前几年那个,就稻花村。”
“哦?怎么说?”
“嚯,你是不知道,年年春节前,五十箱水果,还有其他高档水果,成卡车地往村里拉!”
“我光做她这一单,就能过个肥年!就今年没联系我,有些奇怪.....”
皮夹克男人惊讶:
“稻花村?那穷地方,谁这么阔气,送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
张老板嗤笑一声,却压低了点声音。
我的位置刚好能听见:
“哪是自己吃,这你就不懂了,那些东西转头就被村里那些人家,拉到隔壁县集市上,低价卖了换钱了。”
“水果高档烟酒都是硬通货,好卖得很,听说光是去年倒腾那批年货,村里好几家都添了新电视、新摩托。”
“那可是他们村的财神爷,哦不,是冤大头哟!”
两人哈哈大笑。
我站在信用社门口,浑身冰冷。
原来如此。
难怪去年我去拜年,家家推说没菜。
难怪他们对我送的惊喜从来不感兴趣,只关心东西大不大,贵不贵。
我的业务也办好了。
谢过信用社的大姐后,我转身离开。
走到水果超市门口时,张老板还在高谈阔论。
我停下脚步,看了他们一眼。
张老板认出我,笑容顿在脸上。
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对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骑上摩托车,驶向回村的路。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