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那天,天气不算好。

车刚拐进通往村口的山道,打老远,我就看见村口熙熙攘攘的人影。

待开近些时,锣鼓声隐约传来。

抬头看,村口老槐树上,还挂着红色横幅:

“热烈欢迎许念小姐回乡探亲。”

我愣了下,减速缓行。

车刚停稳,人群就涌了上来,围了一圈。

我开门走出去,还没搞懂什么情况。

李太奶挤在最前面,抓住我的胳膊:

“小念回来了,工作累不累,城里压力很大吧?”

赵大伯端着一杯热茶往我手里塞:

“害,大不了退休回村里,村里空气好,养人!”

七嘴八舌的问候向我涌来我,是熟悉的乡音。

这一刻,去年那些疑虑忽然就消失了。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乡亲们还是那些淳朴的乡亲。

眼睛有些发酸,我转眼看向另一边:

“这是在搞什么活动?”

我指着锣鼓队和摄像机。

此时,村长洪亮的声音从人群穿透到我耳中:

“小念啊,你回来得正好,县电视台听说咱们村出了个知恩图报的大能人,非要来采访。”

他转身对着镜头,声音洪亮:

“这就是我们稻花村的骄傲,许念!当年全村供出来的大学生,现在年年回来给乡亲报恩。”

摄像机立刻对准向我,记者还在一旁深情并茂的介绍。

我尴尬地摆手:

“没有没有,都是应该的……”

就在我骑虎难下时,村长凑头过来,好奇的问道:

“小念,今年怎么开着车就回来了,我们的年货呢?”

周围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眼中隐隐期待。

一旁的赵婶赶紧接话:

“哎呦,哪年不是雇人用卡车拉来的呀,小念,什么时候到啊,家里的小孩可念叨着吃你带来的水果呢。”

望着众人欣喜期盼的表情。

我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莫名说不出来的异样,

或许是乡亲们刚才的气氛太热烈。

所以我并没有多想,只是陪笑着,如实说道:

“今年我没带年货回来……”

话音还未落,李太奶的笑容立马僵在脸上。

“但是。”

我提高声音,想拿出包里的意向书:

“我给大家准备了更好的——”

“没带年货?”

村长媳妇尖利地打断了我的话:

“许念,你空着手回来啊?”

人群里四面八方,响起嗡嗡的骚动。

摄像师尴尬地放下机器,看向村长,有些不知所措。

问还继续吗?

村长脸色变了变,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小念,别开玩笑,电视台在这儿呢,咱们村就指着这次采访招商引资,你可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我没开玩笑。”

我认真地说:

“年货确实没带,但我有更重要——”

“重要什么重要!”

平日最能骂街的赵婶挤过来,嗓门大得整个村口都能听得见:

“空手就是空手,许念,你摸摸良心,当年要不是大伙儿凑钱,你能有今天?”

李大伯也帮腔:

“十年都送了,偏偏今年记者在,要上电视呢,你就啥也不拿?故意的吧!”

“我看是出息了,瞧不起咱穷乡亲了!”

“白眼狼!”

“白供他读书了!”

一句比一句刺耳的话向我砸来。

我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一张张变得陌生的脸。

方才还慈祥的李太奶板着脸,赵大伯眼神冰冷,村长别过头,对着摄影机骂骂咧咧。

而摄像机的红灯,此时又亮了起来。

不知哪里来的冷风灌进了领口。

我却觉得浑身在发烫。

脑中不禁闪过这十年的付出。

我挨家挨户送年货时,他们接过去的笑脸。

我修路时,他们放鞭炮庆祝。

以及爸爸在田埂上受的委屈,王奶奶欲言又止的神情。

还有银行卡里逐年减少的余额。

我没耐得住脾气,当着摄像头的面,回话道:

“说完了吗?”

众人一愣。

我语气算不上好:

“十年,我给村里的建设早已远过三十万,村口的路,文化广场,健身器材,全是我掏的钱,加起来早超过当年那一万块了。”

“今年我没带年货,你们就堵在村口骂我白眼狼。”

我笑了,笑得眼眶有些发酸:

“所以这十年,你们并不是在等我回家,是在等那车年货,对吗?”

村长脸色铁青:

“许念!你胡说八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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