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监狱探视室。

如果不是那双依旧透着精明的眼睛,我几乎认不出那是谢凛。

才进去短短一月,他就成了耄耋老人。背佝偻着,脸颊凹陷,眼角全是惊惧留下的纹路。

他抓起听筒:“清韵!我真是该死啊!你还愿意来看我,真是对不住……”

“你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你帮我请最好的律师,好不好?我有病,我可以保外就医的!”

“还有子辰!我们的儿子!他不能有一个坐牢的爸爸啊!为了孩子,你就原谅我一次吧!”

提到儿子,我终于笑了。

“你儿子,还真是随你,一样健忘。安瑶才是他妈,你忘了吗?”

“至于你的病,”我语气轻柔,“放心,这里的医生会‘好好’照顾你的。你会长命百岁,把这无期徒刑,坐得足足的。”

谢凛愣住了,酝酿着怒意。

我从包里拿出试用装的香水。

对着话筒位置,轻轻喷了一下。

虽然隔着玻璃他闻不到,但我知道,他能看到腾起的细雾。

“这款新品叫《自由》。可惜,你这辈子都闻不到了。”

我挂断了电话,看着他在玻璃对面拍打嘶吼,口型骂着最脏的话。

我理了理风衣下摆,对着他挥了挥手。

与此同时,民办福利院里。

午饭时间到了。

谢子辰端着不锈钢餐盘,缩在角落里。

只有两个发硬的花卷,和几片漂着油花的烂菜叶。

“喂!新来的!”

比他高一头的胖男孩走过来,打翻了他的餐盘。

“谁让你坐这儿的?滚去厕所门口吃!”

谢子辰吓得一哆嗦:“你知道我爸是谁吗?我爸有钱……”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上次他这么喊的时候,被几个大孩子按在厕所里揍了一顿。

这里没有爸爸,也没有保护他的奥特曼。

他突然想起了以前。

妈妈每天都会变着花样给他做饭。

红烧肉要炖得软烂,鱼要剔得一根刺都没有,苹果要切成小兔子的形状。

可那时候,他嫌妈妈身上有油烟味,嫌妈妈烦。

他把妈妈做的饭叫猪食。

现在,他连猪食都吃不上了。

“安瑶阿姨……是个骗子。”

谢子辰蹲在地上,一边捡花卷,一边掉眼泪。

那个香喷喷的阿姨,只会踹他,饿他,骂他是野种。

食堂挂在墙上的电视机突然换了台。

娱乐新闻正在播放L&A集团的新闻发布会。

谢子辰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了。

“妈妈……”

他丢下花卷,冲到电视机下面,指着屏幕大喊:“这是我妈妈!她会来接我的!”

周围的孩子哄堂大笑。

“骗子!你妈要是大明星,会把你扔在这儿?”

“疯子!滚一边去!”

谢子辰哭喊着。

终于发现,是他自己亲手关上了回家的门。

三年后。

马尔代夫的风景,一如五年前照片里那般明媚。

我穿着如火红裙,赤脚站在甲板上,海风吹乱了我的短发。

身边围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年轻调香师。他们看着我的眼神,满是崇拜与爱慕。

“Lyn,你的新作品简直是神迹!”

“教教我们,你是怎么平衡那股苦味的?”

​……

如今的我,是享誉国际的香氛女王,L&A集团的终身合伙人。

那个围着锅台转,为了两块钱斤斤计较的林清韵,仿佛是上辈子的角色了。

一周后,巴黎。

香榭丽舍大道,L&A全球旗舰店开业盛典。

发布会尾声,有位外国记者挤到台前,问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林小姐,大家都知道您的过去。有人说,正是您前半生惨痛的悲剧,才成就了您现在的传奇。”

“请问,您会感谢那段经历吗?或者说,感谢那些给您带来苦难的人?”

全场安静下来,都在等待正能量回答。

比如“感谢苦难让我成长”,比如“原谅一切”。

我对着镜头,淡然一笑。

“在调香法则里,最顶级的香水,往往需要加入微量的苦味、腥燥、甚至腐败物作为定香剂。比如龙涎香是鲸鱼的排泄物,麝香来源于腺体的分泌。”

“只有这样,才能锁住长久的芬芳。”

“那五年的背叛血泪,就是我人生香调里那味最不堪厚重的基调。因为它的存在,我的余生才有了挥发不尽的层次与广度。”

说到这里,我给出了进一步的解释。

“但是,请不要误会。”

“我不感谢苦难。它不会让人成长,只会让人痛苦。让人成长的,是在苦难中咬牙坚持的自己。”

“我更不感谢那些造就苦难的人。他们是施暴者,根本不配出现在我的致谢名单里。”

我拿起今日封神的香氛。

“我只感谢在废墟中流着血、却依然把自己一寸寸拼凑起来的林清韵。”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有人在抹泪,有人在欢呼。

我转身,不再留恋身后的喧嚣。

红裙摇曳,步伐坚定地走向光影深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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