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一年后，我遇到了周航。

在咖啡馆，他坐在我对面，表情比上次轻松多了。

"我和林远分手了，"他说，

"不是不爱了，是太累了。"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消耗对方。我耗不起了。"

我点头："理解。"

"但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顿了顿，"关于那份假诊断书。"

"不是林远做的。"

我愣住了："什么？"

"是我，"周航直视我，"我P的图，我找的模板，我教林远怎么发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想结束这一切，"他说，

"林远每天都在说死，说他唯一的牵挂就是他妈和你。我想，如果能让你们和解，他也许能活下去。"

"我没想到你会闹得那么大。我以为你会回来哭一场，拿点钱，然后和解。"

"我低估了你的愤怒，也低估了这个家的腐烂程度。"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恨我？"他问。

"恨，"我说，"但没用。"

"反正都结束了。"

周航走了，留下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我看着那杯咖啡，想起这一年来的种种。

原来，每个人都是推手。

周航推了一把，林远推了一把，我妈推了一把，最后我自己，把自己推进了这个漩涡。

而现在，我站在漩涡中心，看着周围的一片狼藉，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林远的抑郁症复发了。

这次很严重，他吞了安眠药，被送进ICU。

我守在病房外，想起我妈临终前的样子。

她也曾经这样，试图用死亡来控制我。

现在林远在走她的老路。

医生出来，说抢救过来了，但需要长期住院观察。

我走进病房，看着昏迷中的林远。他的脸色苍白，像一张纸。

"姐......"

他醒了，声音虚弱。

"别说话，"我说，"好好休息。"

"对不起，"他说，"我又搞砸了。"

"没有，"我握住他的手，"你做得很好了。"

"真的？"

"真的。"

他笑了，那笑容像孩子。

"姐，"他说，"我想爸了。"

我愣住了。

"你......知道爸？"

"知道，"他的眼睛闭上，"我在梦里见过，他对我很好。每次来都会给我带糖。"

"他说，晚晚是姐姐，要让着她。"

"他说，你们都是我的孩子，要相亲相爱。"

我的眼泪掉下来。

原来，林远记得。

记得那个我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父亲，记得那些我从未听过的温柔话语。

而我，只记得菜刀拍在砧板上的声音，只记得"你欠这个弟弟的"，只记得无尽的愧疚和补偿。

"睡吧，"我说，"醒了再说。"

他睡着了，呼吸平稳。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夕阳。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不管我愿不愿意，太阳都会升起，生活都会继续。

我妈的遗物里，还有一本相册。

我从没见过的。

里面全是我。

婴儿时期，小学，初中，高中。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她写的字。

"晚晚第一次笑。"

"晚晚得奖了，真棒。"

"晚晚考上大学，妈妈骄傲。"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只写了一句："晚晚走了。我的错。对不起。"

日期是我搬出去那年。

原来她早就知道。知道她的"爱"把我推走了。但她改不了，或者，忘了改。

我把相册烧了。

不是恨，是放下。

灰烬飘起来的时候，我对着天空说：

"妈，我收到了。"

"你的对不起，我收到了。"

"但我们两清了。"